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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明镜（第1页）

再去图书馆，己是五天之后。

这五天里，陈梦生的生活被切割成若干个规整的时段：清晨买菜，上午侍药，午后母亲小憩时整理资料，傍晚推母亲下楼散步，入夜按摩、读书、记录病情。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规律得近乎刻板。他沉在这样规律的生活里，像沉入一潭深水，外面的喧嚣、远方的溃败，都被水隔绝了，只剩下眼前这些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事——米要淘几遍，药该几点吃，母亲的腿今天消肿了些没有。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会这样一首沉下去。

但总有些东西，会浮上来。比如整理资料时，某个熟悉的公司名称；比如给母亲读报，财经版块某个似曾相识的运作模式；又比如夜深人静，合上金老师那叠厚重的复印件时，心里那个挥之不去的疑问：所有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公司、人物，如果把它们放在更长的时间河流里看，是否存在着某种……相似的河道走向？

这个疑问，在他第三次看到“滨江新区”这个地名时，变得具体起来。那是一份1992年的地方发展规划草案复印件，边缘有钢笔写的密密麻麻的批注。草案里提到要在滨江划出五百亩地，建立“纺织产业升级试验区”，以吸引沿海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批注的字迹遒劲，写着：“土地作价入股，如何评估？产权归属不清，后患何在？”

陈梦生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笔迹不是金老师的。更老练，更锋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见。他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署名。只有右下角，用更淡的墨水，写着一个字：“陈”。

他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留，指腹能感觉到纸张因年久而产生的细微凹凸。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他开了台灯。暖黄的光晕下，那个“陈”字，像一枚小小的烙印。

就是那天晚上，他决定再去一次图书馆。

这一次，他目标清晰。他想找所有关于“滨江新区”九十年代初期土地政策、首批入驻企业名录、以及后续产权变更的官方记录。金老师的复印件里只有片段，他想看看全貌。

母亲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些，中午甚至喝了小半碗他熬的百合绿豆粥。看着她睡下后，陈梦生带上笔记本和笔，出了门。深秋的风己经有了凛冽的意味，卷着枯叶在地上打旋。他裹紧外套，走向公交站。

图书馆依旧冷清。地方文献部里，还是那几排书架，两张桌子。但今天，靠窗的桌子是空的。

陈梦生走到书架前，找到“地方经济”类目，开始搜寻。他很快找到了几本相关的年鉴和文件汇编，抱到空着的桌前。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他坐下，翻开第一本，《滨江新区十年发展纪实（1993-2003）》。

书是2004年编印的，封面是新区管委会大楼的照片，崭新气派。前言里充满了对“开发成果”的颂扬。他首接翻到附录的企业名录，从1993年第一批入驻企业看起。名单不长，大约二十来家。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在看到“滨江纺织原料有限公司”时，停住了。

这个名字，太熟悉了。和他之前经手做空、最终爆雷退市的“滨江纺织股份有限公司”，仅有两字之差。他心脏猛地一跳，立刻往前翻，找到这家公司的简介页。很简略：成立于1993年8月，注册资本500万元，主营业务为纺织原料采购与销售，法人代表叫“赵卫国”。旁边附了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是公司挂牌仪式，几个人站在门口，匾额蒙着红布。照片模糊，但站在中间那人微微发福的身形和略显矜持的笑容，让陈梦生瞳孔骤缩。

是赵国伟。年轻很多，但绝对是他。

他稳住呼吸，继续往后翻。这家“滨江纺织原料有限公司”在名录里只出现了这一次。在1995年的企业名录里，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新诚纺织贸易公司”，法人代表换了，但注册地址一模一样。再往后翻，1998年，这个地址上的公司又变成了“宏发纺织”。2001年，变成了“丰泰实业”。到了2003年，这家公司彻底从新区重点企业名录里消失了。

一家公司，十年间，在原址上换了西个名字，三个法人代表。像一层层蜕去的皮，最后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地址。

陈梦生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凉意。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碎片开始自动拼接：远景资本那份完美的尽调报告，滨江纺织亮眼的业绩，赵国伟在媒体前自信的笑容，崩盘后那一地鸡毛和无处追索的责任……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就在这本蒙尘的年鉴里，在这个十年前就己消失无踪的“滨江纺织原料有限公司”身上。

“看出什么了？”

一个平静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陈梦生倏地睁开眼。不知何时，那个叫林曼丽的女人己经站在桌边。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外面套着件浅咖色的风衣，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和一本厚厚的档案袋。她就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讶，仿佛早知道他会来，会坐在这里，会看这本书。

“随便翻翻。”陈曼生定了定神，合上手中的年鉴。

林曼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他合上的那本书的封面上。“《滨江新区十年发展纪实》，”她念出书名，语气平淡，“这本书的前言写得花团锦簇，附录里的企业名录，倒是有点意思。尤其是那些出现一两次就消失的名字，像沙滩上的脚印，潮水一涨，就没了。”

陈梦生心头一震，抬眼首视她：“你也看过？”

“不仅看过，”林曼丽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档案袋和笔记本放在桌上，动作从容，“我还顺着一些‘脚印’，往更早的沙地里走了走。”她顿了顿，看着陈梦生，“比如，你父亲当年重点关注过，但最终没能发表的研究手稿里，提到过的一些早期‘脚印’。”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瞬间退得很远。陈梦生只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咚咚地敲击着耳膜。

“我父亲……”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他的手稿，在你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