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南市的秋意渐深,阁楼间里己透出浸入骨髓的湿寒。那本厚重的《证券分析》摊在陈梦生面前,像一座沉默的山峦。台灯的光晕下,纸张泛着陈旧的黄色,格雷厄姆严谨、冷峻甚至有些枯燥的文字,如同密不透风的堡垒,考验着闯入者的耐心与毅力。
这不是小说,没有跌宕的情节,只有永无止境的财务报表分析、晦涩的会计术语、严谨的逻辑推演和反复强调的“安全边际”、“内在价值”原则。开篇几章,关于投资与投机的界定,就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陈梦生因营业部见闻而躁动不安的心上。
“投资操作是基于透彻的分析,承诺本金安全,并获取满意回报的行为。不满足这些要求的操作,就是投机。”格雷厄姆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他回想起营业部里那些追涨杀跌、听信消息、为一日涨跌而狂喜或崩溃的人们,包括那个一度差点被贪婪吞噬的自己——那不正是教科书般的“投机”吗?而父亲陈江当年的“快刀”,本质上,是否也是一种更高级的投机?
这种认知让他不寒而栗。他原本以为市场是搏杀的战场,但格雷厄姆告诉他,真正的投资者应该像冷静的商人购买一份资产一样,关注的是它本身值多少钱,而不是明天会不会有人以更高的价格买走它。这完全颠覆了他之前的观感。
阅读是极其艰难的。每一个术语——“营运资本”、“净资产收益率”、“市盈率”——他都需要反复查阅、理解,并在脑海中努力与营业部大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建立联系。他试图用书上教的方去审视金老师曾让他留意的“滨城港务”。他找来旧报纸上能找到的、该公司几年前的简化报表(公开信息极其有限),笨拙地计算着书上的指标,却发现数据支离破碎,难以得出清晰结论。挫败感如影随形。
唯一支撑他的,是金老师那句“读完之前,不要再来问我”,以及口袋里那张越来越沉重的医院缴费通知。他像最刻苦的考生,每天泡在图书馆的过期报刊阅览室,一边啃着硬邦邦的理论,一边在旧新闻纸堆里翻找着上市公司零星的财务数据和新闻报道,试图拼凑出一点现实的图景。泡面和馒头成了主食,阁楼间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医院的催款电话打到了他打工的杂货铺。老板娘接的电话,语气不善地转告了他。挂掉电话后,老板娘看着他,叹了口气:“梦生,不是我说你,你妈那病……就是个无底洞。你天天泡在图书馆,能泡出钱来?还不如踏实多打份工实在。”这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无法解释,只能低下头,更用力地擦拭着货架。踏实打工?那点微薄收入,连利息都还不上。他仿佛被逼到了墙角,只有身后那本《证券分析》,像一块冰冷的砖石,硌着他,却也似乎是唯一能撬动命运的杠杆。
几天后,他硬着头皮再次走进华新证券营业部。这一次,他带着不同的目的。他不再关心那些涨停板上的明星股,而是按照书上“寻找廉价股”的线索,将目光投向了大屏幕角落里那些无人问津、股价长期低迷的股票,比如“江北钢铁”、“华南能源”。他尝试用“市盈率”、“市净率”这些刚学会的尺子去衡量它们。果然,这些股票的估值低得惊人,有的股价甚至低于每股净资产。
但市场的表现却与书本理论截然相反。这些“廉价”股票死气沉沉,偶尔波动也往往是下跌。而另一边,那些被热炒的“网络概念股”,市盈率高耸入云,甚至许多是亏损的,股价却一路绝尘,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和资金。
“看那些烂股干嘛?都是大盘股,没人炒的!要跟紧热点!”旁边一个老股民看他盯着“江北钢铁”,不屑地撇撇嘴。
陈梦生张了张嘴,想反驳说“它们很便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周围一片“追逐热点”的狂热中,他这点基于书本的、脆弱的“价值”判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理论和现实的巨大撕裂,让他感到深深的迷茫和孤独。格雷厄姆是对的,但市场似乎并不按他的规则运行。
这种撕裂感,在几天后达到了顶峰。一家名为“华南高速”的公司发布年报,业绩平稳,分红率可观,市盈率不足十倍。陈梦生根据刚学到的知识,认为这符合“有安全边际”的投资标的。他甚至在模拟笔记本上,虚拟买入了少许。
然而,市场给出的反应却是一根放量下跌的阴线。营业部里,充斥着“业绩没惊喜”、“成长性不足”、“机构出货”的论调。他的模拟买入瞬间浮亏。
而同一天,一家亏损的“网络科技”公司发布一则模糊的“涉足电子商务”公告,股价应声涨停,市场为之疯狂。
陈梦生坐在角落里,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内心充满了无力感。他几乎要怀疑自己付出的努力是否有意义。难道金老师教他的,是一种己经被市场淘汰的、过时的学问?
就在他意志最消沉的时候,苏念真的身影出现在营业部门口。她是来找素材的,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眉头紧锁的年轻人。
“陈梦生?”她走过来,带着一丝关切,“你看起来……不太好。”
陈梦生抬起头,看到苏念真清澈的目光,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屏幕上的冰火两重天:“苏记者,你说,是书错了,还是市场疯了?”
苏念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沉吟片刻,说:“我可能不懂股票,但我知道,追逐热闹的,往往是看客;能在冷清处发现价值的,才是真正的买家。市场的短期情绪,和企业的长期价值,有时候是两回事。我们做新闻的,也讲究不被热点带偏,要挖掘真相。”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迷雾。虽然不完全相同,但那种“不随波逐流、坚守内核”的道理是相通的。
当晚,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阁楼,再次翻开《证券分析》。看到格雷厄姆关于“市场先生”的著名比喻时,他如遭雷击:
“你必须想象市场报价来自于一位特别热心的朋友,名叫‘市场先生’……他每天都会出现,报出一个价格,要么买入你的利益,要么卖出他的利益……这个可怜的家伙有无法治愈的精神病症。当他感觉愉快时,只看到有利的因素,这时他会报出非常高的价格,因为他怕你侵犯他的利益,也分享他的欢乐。当他沮丧时,只看到眼前的困难,这时他会报出非常低的价格,因为他怕你会把负担甩给他。”
这段话,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困惑!原来,市场的疯狂波动,不是需要追随的信号,而是可以利用的情绪!营业部里那些追涨杀跌的人,不正是被这位“市场先生”的情绪牵着鼻子走的疯子吗?而格雷厄姆和金老师所倡导的,是在“市场先生”沮丧报出低价时买入,在他狂热报出高价时卖出,或者干脆不理他!
这个比喻,将冰冷的理论瞬间点活了。他再次看向笔记本上“华南高速”的模拟亏损,心态己截然不同。股价下跌,不正是“市场先生”在沮丧报价吗?如果公司本身的价值没有恶化,这难道不是机会?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席卷了他。他好像终于摸到了那扇门的门把手,虽然还未推开,但己经感受到了门后的光亮。他不再纠结于短期的价格波动,而是更加专注于理解报表背后的企业真相。
他将“华南高速”的年报又仔细看了一遍,重点关注其现金流和负债情况,发现其经营非常稳健。他隐隐觉得,市场的恐慌,可能错了。
几天后,关于“华南高速”的一条利空传闻(后来被证实为虚假)导致其股价再度大跌。营业部里一片恐慌性抛售。陈梦生却坐在角落里,内心异常平静。他甚至在心里模拟着,如果此刻有资金,应该勇敢地“买入”。
收盘后,他再次来到“静观”茶舍外,但没有进去。他朝着那扇木门,郑重地鞠了一躬。他明白了金老师让他读这本书的深意——不仅是学知识,更是练心性。要在市场的惊涛骇浪中,建立起不受“市场先生”情绪左右的、强大的内心秩序。
他知道,自己离真正读懂市场还差得远,但至少,他找到了正确的方向。而第一次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母亲的医药费单据,依旧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提醒着他时间紧迫。但此刻,他心中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