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烈日在滨南市的高楼间蒸腾起扭曲的空气,蝉鸣声嘶力竭,资本市场也在沉闷中酝酿着不安的躁动。陈梦生如同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胚,在经历了“安科技术”风波的淬火与深度复盘后,内在的质地悄然发生变化。外在的威胁依旧如影随形,但他己学会将这份压力冰冷的专注力,悉数倾注到眼前的工作之中。
周茹交给他的任务难度和广度持续提升。在完成了区域性城商行的初步梳理和“高端制造业”产业链的跟踪后,她开始要求陈梦生尝试进行简单的“行业比较分析”。这一次的对象,是几个具有防御属性的板块——公用事业、必需消费品和部分医药流通企业。
“不要只看单一的财务指标,”周茹指点道,“尝试建立一个简单的打分卡。从商业模式稳定性、盈利可见度、现金流质量、估值水平、政策敏感性、行业周期位置等几个维度,给这些板块做个横向对比。目的是找出在当前宏观环境下,风险收益比相对更优的配置方向。”
这己远远超出了一般实习生的能力范围,需要具备相当的宏观视野和跨行业分析能力。陈梦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更多的是兴奋。这正与他跟随金老师学习的、构建自身分析框架的努力方向不谋而合。
他埋首于大量的行业研报、公司财报和宏观数据中。白天高效完成日常指令性工作,夜晚则在阁楼的灯光下,对着笔记本和电脑屏幕苦苦思索。他尝试将金老师教授的“护城河”理论、格雷厄姆的“安全边际”原则,与周茹要求的量化比较结合起来。他设计了一张粗糙的评分表,为每个维度设定权重,试图将定性的判断转化为半定量的评估。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常常陷入“这个权重是否合理?”“那个定性描述如何量化?”的自我怀疑中。但他强迫自己推进,因为知道这是从个股”到“看森林”的必经之路。当他最终完成那份布满修改痕迹、略显稚嫩但逻辑清晰的对比报告初稿时,尽管知道这离专业水准还差得远,一种系统化思考的成就感仍油然而生。他感觉自己分析问题的“肌肉”正在被一点点锻造出来。
一个周末的傍晚,苏念真约他在图书馆偏僻的角落见面。她的脸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
“你上次提过的‘安科技术’,”她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我顺着那企业的线索往下查了查,发现它的资金流向非常复杂,通过多层嵌套,最终与几家注册在海外的贸易公司有关联,而这些贸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背景很深,与赵国伟的发家史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陈梦生心中一凛,屏住呼吸。
“更重要的是,”苏念真声音更轻,“我注意到,最近一个月,有几家小型券商突然集中发布了关于‘安科技术’所在细分领域的深度报告,口径惊人地一致,都极力渲染行业前景和并购预期。而这几家券商的研究所,近两年获得过‘卓新资本’旗下机构的‘研究服务’大额分仓。”
她顿了顿,看着陈梦生:“这不像是在针对你个人了。这更像是在……布一个更大的局。可能涉及二级市场配合一级市场项目退出,或者更复杂的资本运作。你之前遭遇的,可能只是这个大局里,一个顺手清理障碍的小动作。”
这个消息让陈梦生后背发凉。如果苏念真的推测属实,那么赵家势力的触角和操作手法,远比他想象的更庞大、更专业、也更凶险。自己之前的遭遇,不过是巨轮碾过时溅起的一粒微不足道的水花。
“念真,这太危险了!”陈梦生担忧地说,“别再往下查了!”
“我有分寸。”苏念真摇摇头,眼神坚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如果存在系统性、有组织的市场操纵行为,作为记者,我有责任去追踪。但你,”她紧紧盯着陈梦生的眼睛,“你现在是他们视线之内的人,一定要万分小心。你的任何研究成果,尤其是涉及他们可能布局的领域,都可能被利用或扭曲。以后的研究,要更加注重逻辑的严谨和数据的扎实,不给任何人留下可攻击的把柄。”
这次交流,让陈梦生对所处的环境有了更清醒、也更惊心的认识。苏念真像一名潜入深水的侦探,为他揭示了水面下更庞大的冰山体量。这份情谊和支持,带着沉甸甸的风险,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必须快速强大起来的决心。
带着行业比较分析的初步成果和苏念真带来的警示,陈梦生再次来到“静观”茶舍。金老师仔细翻阅了他那份粗糙的评分卡,未作具体评价,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如果你现在管理一个亿的资金,必须从你分析的这几个防御性板块中选一个进行配置,你会选哪个?为什么?如果让你必须卖空其中一个板块,你又会选择卖空哪个?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陈梦生愣住了。他之前的思考,几乎全部集中在“寻找值得买的好公司”上,即“看多”思维。而“卖空”,是一个他从未真正深入思考过的、完全逆向的维度。
他努力顺着金老师的思路往下想:“配置……可能会选现金流最稳定的公用事业?卖空的话……”他犹豫了,因为在他目前的认知里,这几个板块虽然成长性不足,但似乎也找不到必须卖空的致命缺陷。
“看多,是寻找价值;看空,是识别风险和价值陷阱。”金老师缓缓道,“一个成熟的投资者,必须同时具备这两种思维能力。看多需要理由,看空更需要勇气和更深刻的洞察力。”
“试着用‘卖空’的视角,重新审视你分析的这些公司。”金老师引导他,“假设你必须说服别人这个公司会大跌,你会找哪些理由?是它的商业模式即将被颠覆?是它的资产负债表存在隐藏的雷?是它的管理层在掏空公司?还是它的估值己经严重透支了未来一百年的增长?”
“当你学会用‘空头’的苛刻眼光去审视一家公司时,你‘看多’的结论才会更加坚实。因为那时,你己经提前思考并排除了大部分可能导致你亏损的风险。这叫‘逆向思维’,是重要的风险过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