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滨南市,热浪裹挟着海风的咸湿,蝉鸣在梧桐叶间嘶哑地鼓噪。资本市场在经过夏日的沉闷蛰伏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开始躁动不安。政策层面吹来暖风,关于“进一步激发市场主体活力”、“深化要素市场化配置”的表述见诸报端,虽未具体指向某个行业,却足以撩拨市场最敏感的神经。
“远景投资”研究部内的空气,也随之变得粘稠而紧张。晨会上,各位研究员语速加快,对政策信号的解读出现分歧,对行业轮动的预判争论不休。屏幕上,前期滞涨的低估值板块开始间歇性放量拉升,而炒高的概念股则出现剧烈震荡,多空博弈激烈,市场风格切换的迹象若隐若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交易终端闪烁的红绿光影之间。
陈梦生坐在角落的工位,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这与他在营业部里经历的散户情绪化波动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更理性、更贪婪也更具摧毁力的集体意志的涌动。他像站在海滩上,看着远方天际线逐渐积聚的乌云,听着潮水在脚下开始不安分的吞吐,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这种变化,也体现在周茹交给他的任务上。基础的数据整理工作仍在继续,但难度和权重悄然提升。这天,周茹将一份关于“区域性城商行”的初步研究资料放在他桌上,语气简洁:“梁总要求我们对这个板块做一次系统性梳理,看看是否存在错杀机会。你先帮我做前期案头研究,重点是资产质量、息差趋势和区域经济关联度。下周三前,给我一份数据摘要和初步问题清单。”
这不再是简单的信息搬运,而是要求他具备初步的行业分析框架和问题发现能力。陈梦生心中既紧张又兴奋。他意识到,这是检验他跟随金老师所学,以及这两个月职场历练成果的一次小考。
他立刻投入战斗。白天,他高效完成日常指令性工作,利用一切碎片时间查阅央行货币政策执行报告、银保监会监管数据、以及多家城商行的年报和券商研报。晚上回到阁楼,他摊开笔记本,将金老师教授的“生意模式-财务状况-管理层-行业格局-估值”分析框架与城商行的特殊性相结合,试图梳理出关键变量和风险点。
他发现,这个板块估值确实处于历史低位,但市场担忧其资产质量(尤其对公贷款不良率)以及对本地房地产市场的风险暴露。他需要判断,这种担忧是己经充分反映在股价里,还是蕴含着更大的风险?他列出详细的数据对比表,标注出异常波动和同业差异,并初步提炼出几个核心问题:如何评估不同区域经济韧性对银行资产质量的影响?当前极低的估值是否己包含了经济下行超预期的风险?
当他在周五将一份条理清晰、数据扎实、问题尖锐的初稿交给周茹时,周茹快速浏览后,难得地点了点头:“效率不错。问题抓得有点意思,但深度还不够。继续跟。”这句简短的肯定,让陈梦生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感到自己终于不再是纯粹的“学徒工”,开始触摸到专业研究的边缘。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礁丛生。赵小海的存在,像一股无声的暗流,不时搅动着研究部的平静。他并未如陈梦生最初担忧的那样进行首接的挑衅或干扰,反而表现出一种过分的“友好”和“好奇”。
他会“偶然”经过陈梦生的工位,探头看看他的屏幕,随口问:“哟,梦生,研究城商行呢?有什么发现?”或是午休时,端着咖啡“凑巧”坐在他旁边,闲聊般提起:“听说最近‘滨南发展银行’(虚构)有点意思,好像有资金在悄悄吸筹?”
起初,陈梦生高度戒备,回答得滴水不漏,只谈公开信息和一般性分析。但赵小海似乎并不急于套取具体信息,更像是一种持续的、带有审视意味的“标记”,意在提醒陈梦生他的存在,并施加一种无形的心理压力。更令人不安的是,陈梦生隐约感觉到,赵小海似乎在研究部内,与个别对梁文远管理风格或有竞争关系的研究员,走动得有些过于频繁。这种无声的渗透,比公开的敌意更令人心悸。
周末,陈梦生和苏念真约在图书馆见面。他将近期市场的躁动、工作的压力以及赵小海带来的困扰,选择性地说了一些。苏念真安静地听着,递给他一瓶冰水。
“市场的风格切换,就像海上的季风,迟早会来。”她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声音平静,“重要的是你的船够不够坚固,导航仪准不准。感觉有压力,说明你正在驶离平静的港湾,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她顿了顿,看向陈梦生:“至于那个人(赵小海),他越是围着你转,越说明他或者他背后的人,开始在意你了。这是一种反向的认可。做好你的事,让你的专业成为你最硬的铠甲。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小动作会显得很可笑。”
她没有给出具体的建议,而是提供了一种视角和定力。这番话像一阵清凉的海风,吹散了陈梦生心头的些许烦闷。他知道,苏念真如同远方灯塔的守夜人,在他航行于迷雾与风浪时,始终提供着稳定而温暖的光亮。
周日的茶舍,陈梦生向金老师详细汇报了城商行研究的进展和近期市场的观察,也隐晦地提到了赵小海带来的困扰。
金老师默默听完陈梦生对城商行板块的分析思路,未置可否,却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看过海边的潮汐吗?”
陈梦生一愣,答道:“看过。”
“潮汐涨落,有规律可循,但具体到每一波浪头的高低,却受风力、月球位置、海底地形等万千因素影响,瞬息万变。”金老师缓缓拨弄茶盏,“市场亦是如此。政策暖风是引信,但何时点燃、点燃何处、燃烧多久,却由场内千万参与者的情绪、资金、博弈共同决定。”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你现在要学的,不是预测每一次浪头,而是判断潮汐的大方向,并确保自己在浪打来时,不被卷走,甚至能借力前行。对于城商行,你分析资产质量、区域经济关联,这抓住了‘海底地形’的关键。但更要思考,如果潮水(流动性)继续退去,哪些‘礁石’(潜在坏账)会最先?如果潮水突然涌入,哪类‘港湾’(经营稳健者)最能蓄水?”
“至于那些嗡嗡作响的蚊蝇,”金老师语气淡然,“潮汐大势,不会因几只蚊蝇的飞舞而改变。你只需专注于打造你的船,练习你的泳技。当大潮真正来临时,蚊蝇自然无处立足。”
带着金老师的点化和苏念真的鼓励,陈梦生重返工作岗位。他不再过度关注赵小海若有若无的视线,也不再为市场的短期躁动而心浮气躁。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城商行板块的更深入研究之中,反复推敲每一个数据,仔细揣摩每一份财报字里行间的含义。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片陌生的海滩上,脚下的沙地因潮水退去而变得坚实。远方,风云际会,潮声隐隐。他看不清每一朵浪花的形状,却能逐渐感受到那股牵引着万顷海水的、深沉而强大的力量正在积聚。
恐惧依旧存在,但对知识的渴望、对揭示真相的冲动,以及对自身成长的确信,正以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从他心底升起。他知道,自己或将被推入那片深不可测的、名为“市场”的海洋。但在那之前,他必须成为一个冷静的观潮者,一个勤奋的造船工。
潮汐之间,风暴将至。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笔,目光投向屏幕上层叠的数据与图表,那里面,或许就隐藏着关于潮汐方向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