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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明镜（第2页）

“……陈江老师，是我的导师，也是我职业生涯的领路人。”林曼丽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硕士毕业后，就跟着他。那时他己离开学校，创办了‘江海资本’。我是他的第一任研究员，后来的研究总监。市场上叫他‘快刀手’，但在我眼里，他是拿着手术刀的人，总想剖开市场的表皮，看看下面的筋肉和病灶是怎么长的。”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几年，我们很成功，但陈老师越来越不快乐。他看到的东西，比报表上的数字深得多。他开始系统地回溯一些成功案例的‘前世’，研究某些资本从无到有的‘第一桶金’来源。他说，不了解基因，就看不清成长，也预料不到病变。这触动了很多人的神经。”

“他出事前……”林曼丽的语气更沉，“把一些最核心的研究记录和商业档案的备份交给我保管。不是学术手稿，是涉及具体项目、资金往来和人物关联的记要。他说，如果将来有一天，这些东西能帮助人们看清某些模式的真相，或者……保护某个该被保护的人，我可以做出判断。”

她首视陈梦生：“苏念真记者找到我，是因为她查到了陈老师当年关注过的一些公司和模式。她问的问题，和陈老师当年的疑问一脉相承。她失踪前告诉我，如果她有不测，而陈老师的儿子——你，还没有被这个行业彻底吞噬，或许你能理解你父亲当年在追寻什么，也能理解她想揭开的盖子是什么。”

陈梦生感到喉咙发紧。父亲去世多年，母亲极少提及，他自己也似乎将那段记忆封存。此刻，从一个陌生女人口中如此平静地道出，带着具体的细节和重量，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为什么是现在？”他问。

林曼丽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窗外，阳光给她沉静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过了一会儿，她才转回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锐利。

“因为我经营着一家小公司，‘明镜投资咨询’。”她的语气，是一种务实者的平静，不夸张，不煽情，“我们持有正规牌照，业务也单纯：接受基金、资管机构或实业企业的委托，对它们感兴趣的投资标的，进行独立、深度的研究与尽职调查。简单说，就是帮我们的客户，在鱼龙混杂的市场里，回答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她略微停顿，一字一句道：“什么样的公司，是真正有筋骨、能长跑的选手；而什么样的公司，只是涂着金粉的陷阱，时间一到，就会现出原形。”

陈梦生静静地听着。这描述，精准地切入了他最熟悉也最疼痛的领域。

“我了解过你的过往，”林曼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却有种穿透力，“仔细看过‘滨江纺织’那个案子，你在内部留下的分析痕迹，以及你最后的处理结果。陈梦生，在金融这个行当里，失败本身不定义一个人。但如何面对失败，尤其是因为过早洞见了真相、坚持了专业判断而导致的失败，恰恰定义了他的底色。”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长久以来用麻木和逃避包裹的伤口，却不带丝毫怜悯，只有冷静的审视。“你不是被那场溃败击垮了，你只是……用自己的职业生涯，验证了一套当时无人相信、事后却被证明残酷正确的逻辑。你看穿了戏法，但舞台上所有的人，包括观众，都希望戏法是真的。这才是最令人孤独的。”

陈梦生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起来。这些话，剥掉了他所有的掩饰，将他最本质的挫败与不甘，赤裸地呈现在阳光下。

“所以，”林曼丽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有力，“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明镜’。”她的目光牢牢锁住他，“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位分析师，而是一位能从‘完美故事’的背面，从‘精美报表’的裂缝里，看出问题本质的‘真相检验者’。”

“我们有合法的平台，有持续的项目。在这里，你可以重新施展你的金融分析专长，用你最熟悉的方式回到这个市场。但你的核心任务将不再是寻找‘买入’的十个理由，”她的语气斩钉截铁，“而是运用你付出过惨痛代价才淬炼出的洞察力，去识别、去定位、去剖析那些深埋在复杂股权结构、暧昧的关联交易、以及被人刻意遗忘的陈年旧账里的‘历史病灶’。我们要搞清楚，在特定的时期，为什么有些公司能真正脱颖而出，而另一些看似光鲜的，内里却早己埋好了自我毁灭的引信。”

她稍稍后靠，给彼此留出一点空间，但目光依旧专注。“这份工作，是将你对‘滨江纺织’一个个案的深刻理解，系统化、方法论化，去透视一类企业、一种模式的‘基因缺陷’。它或许能帮你父亲当年的追问，找到现实的注脚。也可能，为我们理解另一位执着追寻真相的人——比如记者苏念真——失踪前究竟触碰到了什么，提供一把关键的钥匙。”

苏念真。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陈梦生心中激起更大的波澜。父亲的研究，苏念真的调查，自己亲历的溃败，还有眼前这个女人和她背后那条若隐若现的、试图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线索……

“这条路，不好走。”林曼丽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却字字清晰，“很窄，很孤独，大部分时间是在数据的尘埃和故纸堆里，寻找被时间掩埋的指纹。但它的好处是，每一步，都踏在专业、合规与事实的坚硬地面上。你需要对抗的，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人或机构，而是一个用谎言、浮沙和复杂财技构筑起来的庞大系统。这需要耐心，需要冷静，更需要一种从历史纵深中寻找答案的智慧。”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桌上，那本深蓝色的《滨江新区十年发展纪实》静静地摊开着，停留在那页只有一个模糊照片和简单介绍的企业名录上。窗外的光线又偏移了一些，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陈梦生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掌心里却似乎还残留着“滨江纺织”崩盘时，那无数个绝望电话带来的灼热幻痛，以及后来漫长时间里，洗不掉的冰冷与无力。

父亲当年在研究这些时，是什么心情？苏念真在追查那些线索时，可曾感到恐惧？眼前这个女人，又是怀着怎样的信念，在整理故纸，连接断点？

而他呢？

母亲还需要他照顾，金老师的资料还没整理完，小城的生活刚刚安定下来。一条清晰、安静、或许能抚平伤痕的路，就在脚下。

但另有一条路，幽暗、崎岖、布满迷雾，却似乎通往所有疑问的根源，通往父亲未竟的思考，通往苏念真失踪的真相，也通往他自己那场惨败最深的症结。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林曼丽。她的目光依然平静，没有催促，没有劝说，只有等待。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梦生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当然。”林曼丽似乎早就料到，她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素白的名片，和一张对折的纸，轻轻推到陈梦生面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这张纸上，是我们正在跟进的一个初步研究框架，以及‘明镜’的简要介绍。你可以带回去看，不必有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