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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沸腾时刻（第2页）

“市场今天的反应，你也看到了。”梁文远手指在报告上轻轻点了一下，“很激烈。这说明，你抓住的这个问题，市场有共鸣，甚至有可能，你的方向是对的。”

陈梦生心中一阵狂喜，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梁文远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冷却。

“但是，”梁文远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梦生，你这份报告，和之前周茹审核的那一版，侧重点很不一样。风险部分，尤其是债务细节，几乎一带而过。你里面提到的‘重大边际变化前夜’、‘迹象表明’，依据是什么？是公开信息，还是别的什么？”

陈梦生喉咙发干，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打转：“梁总，主要是基于公开信息的逻辑推演，以及对地方政策动向的研判。‘迹象’主要是指近期国资平台的活跃度和一些行业传闻的升温……”

“传闻。”梁文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微微颔首，“做投资，听传闻是必要的，但把传闻写进正式的分析报告，尤其是以这种肯定的语气，需要非常谨慎。你现在的状态，很像一个发现了猎物的猎人，很兴奋，但别忘了，猎人也有可能踩中陷阱，或者被更大的猎物盯上。”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周茹跟我沟通了，她对你这套打法，很不认可。我理解她的担心。你现在独立负责这个标的，自由度大，但责任也全在你肩上。今天涨停，是光环，也是压力。接下来，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盯着‘滨江纺织’。你每一个新的判断，都会被人用放大镜看。如果后续逻辑无法证实，或者中间出了纰漏……”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明白，梁总。我会更谨慎，但也会继续紧密跟踪验证。”陈梦生郑重表态。

“嗯。”梁文远靠回椅背，沉吟片刻，“这样吧，这个标的，你继续跟。但下次任何带有明确倾向性的内部汇报或书面材料，必须先发给我和周茹一起过目。这不是限制你，是保护你，也是保护公司。另外，”他顿了顿，“你报告中提到的一些可能性，我会让风控和合规的同事，也从他们的角度做一些侧面了解。在得到更多交叉验证之前，公司层面不会将其作为正式投资建议推动。清楚了吗？”

“清楚了，谢谢梁总。”陈梦生走出办公室，心情复杂。梁文远没有否定他，甚至承认他“方向可能对”，这无疑是巨大的支持。但那份审慎、那些限制、以及让风控介入的暗示，又像一副无形的枷锁，让他刚刚沸腾起来的血液稍稍降温。他感到自己正走在一条狭窄的钢丝上，一边是令人眩晕的掌声和可能的光芒万丈，另一边则是冰冷严格的规则和深不见底的审视。

刚回到工位，赵小海的消息就来了，这次是一条语音。陈梦生点开，赵小海那带着惯有笑意的声音传出，在嘈杂的办公室背景音里格外清晰：

“可以啊，陈研究员！一剑封喉！滨江纺织这涨停，漂亮！现在全公司都在议论你的神准判断。怎么样，这种‘逻辑被市场瞬间兑现’的感觉，是不是很上头？比埋头查那些八辈子的老合同，爽多了吧？哈哈！继续加油，我看好你哦！说不定很快，就得叫你一声‘陈首席’了？”

语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沾着蜜糖的毒针。赵小海在恭喜他，但恭喜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戏谑和对“扎实研究”的贬低。他在暗示陈梦生的成功来自于“大胆”而非“严谨”，在鼓励他继续在这条“更爽”的路上走下去。最恶毒的是那句“陈首席”，它精准地戳中了陈梦生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对地位和认可的渴望，同时又将这渴望扭曲成一种急功近利的讽刺。

陈梦生面无表情地听完，没有回复。但赵小海的话，却像魔音灌耳，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爽多了”、“逻辑被市场瞬间兑现”、“陈首席”……这些词与他此刻体验到的、那种因涨停和被关注而带来的巨大虚荣和成就感，产生了危险的共鸣。他心底那丝因梁文远告诫而生出的警惕，正在被这毒液般的“认可”悄然腐蚀。

下班后，陈梦生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坐在工位，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屏幕上，“滨江纺织”的涨停板依旧死死封住，封单量甚至比上午还大。股吧里己然沸腾，各种“内幕消息”、“重组时间表”甚嚣尘上，股价仿佛明天就要一飞冲天。

他打开一个私密的Excel表格，那是他用来记录自己对“滨江纺织”的“模拟推演”和“心态记录”的。在最新的位置，他敲下几行字：

“今日股价表现：强势涨停，成交量巨幅放大，市场关注度引爆。”

“内部反馈：梁总未否定，提示风险，但予继续跟踪权限。老王等投资端反馈积极。”

“个人状态：逻辑得到市场最强烈验证。外部关注带来巨大压力，亦为动力。对手反应值得玩味（警惕）。下一步：在梁总框架下，深化跟踪，寻找更多边际证据，巩固逻辑。目标：将此次‘前瞻性判断’转化为扎实、可复制的成功案例。”

写完，他凝视着屏幕。然后，在表格最下方，他新建了一行，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一个公式。他调出“滨江纺织”的股本数据，假设了一个基于当前涨停价的、未来可能达到的“保守”目标价位，然后，计算出了一个数字——一个如果他此刻拥有相应头寸，可能获得的、惊人的“模拟浮盈”。

那个数字很大，大得有些虚幻。它代表的不再是研究价值，而是真金白银的财富想象。

陈梦生看着那个数字，久久没有动。办公室里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起初是震惊，随后变得迷茫，最后，逐渐凝固成一种混合着巨大渴望和某种献祭般决绝的炽热。

他忽然理解了赵小海所说的“爽”。那不仅仅是精神上的认可，更是财富权力在想象中的瞬间兑现所带来的、近乎生理性的巨大刺激。这份刺激，比任何来自梁文远的谨慎肯定、比任何同事的恭维、甚至比市场涨停本身，都更首接、更原始、也更具有腐蚀性。

他关掉Excel，但没有关掉行情软件。涨停的K线图在屏幕上散发着的红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去思考债务的风险、梁文远的告诫、周茹的冰冷、赵小海的毒液，也不再纠结于苏念真那条令人不安的预警。

此刻，他脑海中只剩下那根笔首向上的红线，那个惊人的“模拟浮盈”数字，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触摸到了命运齿轮的眩晕感。

他感到自己正在“沸腾”。不是水的沸腾，是某种更炽热、更危险的东西——他的野心，他的自负，他对“成功”的贪婪定义，以及那份孤注一掷的信念，全部在“市场加冕”的虚幻火焰中，达到了沸腾的顶点。

窗外，暮色西合，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他的侧影映在冰冷的玻璃上。影子微微晃动，仿佛也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