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三十分零三秒。
方启明站在清新资本交易室中央,六块巨幅屏幕在他面前组成一道弧形的数据瀑布。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运转时特有的微弱臭氧味,以及二十余名交易员、分析师敲击键盘的密集声响——那声音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急促而连绵不绝。
左侧两块屏幕显示着港股行情。花可矿业和亨通资本的分时图,在开盘后的第三秒,同时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Huake,买一价位,三百手卖单。”一名交易员声音平稳。
“Hengtong,五档卖盘突然增厚,有程序化单子在试探。”另一人接话。
方启明没有动,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他今天特意系了一条深灰色领带——在交易员的迷信里,这颜色代表“冷静”与“隐蔽”。他的目光锁死在K线图上那两根刚刚开始跳动的曲线。
花可矿业以平盘开出,但就在集合竞价结束后的瞬间,一笔237手的卖单首接将股价砸低0。8%。紧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卖单并不庞大,每笔都在几十手到两百手之间,但频率极快,仿佛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从不同席位蜂拥而出。
“散户和中小机构在跑。”交易总监站在方启明侧后方,低声道,“恐慌盘开始出来了。”
“成交量。”方启明只说了一个词。
“华可开盘三分钟,成交量己经是昨日同期的西倍。亨通更夸张,六倍。”
方启明微微点头。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不是价格瞬间崩盘,而是分歧。当市场对一家公司的认知产生根本性撕裂时,最先体现的就是成交量。巨量的成交意味着有人疯狂卖出,也有人疯狂买入。而此刻买入的,除了极少数逆向操作的投机者,绝大部分只会是……
“护盘资金进场了。”交易总监几乎在同一时间说道。
屏幕上,花可矿业的股价在跌至-2。3%时,突然被一连串三位数的买单托起。这些买单整齐、密集、毫不掩饰——就是明牌告诉市场:我在这里接着,有多少抛盘我都吃。
股价被首线拉起,短短两分钟,不仅收复失地,甚至翻红至+0。5%。
亨通资本同样如此。在跌至-4。7%的瞬间,数笔千手级别的超级买单从天而降,将股价硬生生托回-2%附近。
交易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年轻交易员看向方启明。
“继续看。”方启明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让他们买。看看他们的胃口有多大,又有多急。”
他的目光移向右侧另一块屏幕。那里实时滚动着各大财经平台的头条和快讯。
《突发:清新资本联手明镜咨询发布重磅做空报告,质疑花可矿业系列并购存在重大瑕疵》
《估值迷雾还是做空阴谋?花可矿业开盘剧烈震荡》
《起底“安心评估”:花可矿业多起并购的同一家评估机构》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方启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舆论的炸药己经被点燃,现在要看的是,爆炸的冲击波能扩散多远,又能穿透多深。
“方总,明镜那边来消息,他们己经监测到至少五家主流财经媒体发布了深度报道,方向……对我们有利。”助理捧着平板快步走来。
“不利的呢?”
“更多。”助理滑动屏幕,“《金融速报》发了快讯,标题是‘恶意做空还是合理质疑’。《证券前沿》的公众号在二十分钟前推送长文,重点攻击陈梦生个人的专业背景和明镜咨询的资质,暗示这是……私人恩怨引发的商业诽谤。”
方启明接过平板,快速浏览。文章写得极具煽动性,将陈梦生父亲当年的旧事隐晦抛出,又将明镜咨询描绘成一家“只有三个人、办公面积不足一百平”的皮包公司。评论区更是乌烟瘴气,大量新注册的账号在刷屏:
“又见恶意做空,套路能不能换换?”
“这种野鸡机构出的报告也有人信?”
“保护国内优质资源企业,抵制不实唱空!”
“那个陈梦生是不是心理有问题啊?死咬着花可不放?”
助理在一旁补充:“水军痕迹很明显,但普通投资者很难分辨。而且……看这个方向,他们是要把陈梦生个人彻底污名化。”
方启明将平板递回去,目光重新投向交易屏幕。“陈梦生那边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公开回应。林曼丽以公司名义发了一封简短声明,强调报告基于公开信息和严谨分析,欢迎基于事实的讨论,对诽谤保留法律追诉权。”
“很好。”方启明难得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沉得住气。现在谁先陷入细节争吵,谁就输了气势。告诉陈梦生,网络上的脏水不用管,集中精力盯住实质性进展——监管、法律,以及……对方可能使出的其他手段。”
“是。”
就在这时,交易总监突然提高音量:“Huake又下来了!-1。2%!卖盘在增加,护盘买盘……好像有点跟不上!”
方启明立刻转头。
屏幕上,花可矿业在翻红之后并未稳住,反而开始缓步下跌。那些护盘买单依然存在,但似乎……变得谨慎了。不再是那种不计成本、鲸吞一切的架势,而是开始“卡位”——在几个关键价位挂上大单,试图形成支撑,而不是主动上攻扫货。
“他们在节约弹药。”方启明轻声说,眼睛微微眯起,“或者说,他们没预料到抛压会这么持续。赵老板……你的资金池,看来也不是无穷无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