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工作不是上新闻头条。”陈梦生看着白板,“我们的工作是看清楚风险在哪里,然后告诉客户,那里有坑,别踩。”
“可是如果这个系统真的存在,那得坑了多少……”
“所以更要看清楚。”陈梦生打断他,“看清楚每一个环节是怎么连接的,怎么运作的,哪些是合规的,哪些是擦边球,哪些是明显的违规。只有看清楚,才能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能把它停下来。”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们需要证据。不是猜测,是证据。”
下午三点,陈梦生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长风资本的会议室。这次的项目比“新城”复杂得多——一家新加坡的医疗数据分析公司,核心资产是算法和数据库,几乎没有固定资产。长风资本想联合一家国内医疗集团对其进行并购,交易结构涉及开曼群岛、新加坡、香港和中国大陆西个法域,支付方式包括现金、股权和业绩对赌。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陈梦生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提问。问题都很具体:算法的专利归属是公司还是创始人个人?数据库的数据来源合法性如何验证?新加坡和开曼的法律对知识产权转移有哪些限制?业绩对赌的触发条件是否考虑了东南亚市场的政策风险?
结束的时候,长风资本的项目负责人送他到电梯口。“陈研究员,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您想的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你会更……锐利一些,像上次那样,首接指出交易链条的问题。”对方笑了,“但今天你很稳,问的都是基础但关键的问题。”
“不同的项目,不同的风险点。”陈梦生说,“‘新城’的风险在资产和交易结构。这个项目的风险在无形资产和法律合规。如果基础不牢,再复杂的结构也只是沙上建塔。”
电梯来了。对方忽然说:“李总让我转告你,下个月我们有个被投企业的投后管理会议,如果你有时间,他想请你来听听,从风险角度看这些企业的运营。”
这是更深度的合作邀请。陈梦生点头:“我的荣幸。”
回到1709室,沈墨从电脑前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陈老师,有发现。”
陈梦生放下包走过去。沈墨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复杂的股权穿透图。
“周振华参与的十九个丹江项目中,有六个项目的最终受益方——通过至少七层股权穿透——出现了这三家公司。”沈墨指着屏幕上的三个名字:金岸资本、博裕投资、瀚海控股。
陈梦生一个都没听过。“继续。”
“这三家公司,注册地分别在开曼、维京群岛和香港。股权结构极其复杂,但经过十一层穿透后,我发现了这个。”沈墨点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PDF文件,是一份多年前的离岸公司股东名册扫描件。在股东名单的最后一页,有一个英文签名。
沈墨放大那个签名。
陈梦生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个签名,他见过——在父亲留下的笔记里,在一份关于永固实业海外关联交易的剪报旁,父亲用红笔圈出了这个签名,并在旁边写了三个字:白手套。
签名的主体是一个英文名:VictorZhao。
赵国伟的英文名。
“而且,”沈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无比,“我查了王德海的贷款记录。2005年,他经手了一笔给‘丹江国际物流园’的项目贷款,金额两亿。借款方的担保公司,是‘国伟物流’的全资子公司。国伟物流,赵国伟的起家产业。”
时间,在这一刻被彻底焊死。
2002年,周振华评审永固土地变更,王德海发放贷款。
2005年,王德海给赵国伟关联企业贷款。
2003-2014年,周振华评审十九个丹江项目,其中六个项目的最终受益方通过复杂架构与赵国伟关联。
2020年,周振华评审“悦心酒店”地块调整,王德海为“景逸投资”办理抵押。
一条跨越十八年的线,清晰得令人窒息。
陈梦生坐进椅子,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不是兴奋,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寒意。他终于理解了父亲当年面对的是什么——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深深嵌入系统内部的网络。这个网络有专家提供“技术背书”,有银行提供“资金通道”,有掮客负责“穿针引线”,而真正的核心,始终藏在层层架构之后。
父亲试图切断其中一根线,然后,他消失了。
“陈老师?”小赵担忧地看着他。
陈梦生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这些资料,全部加密保存,访问权限只设我一个人。对外,包括对林总,暂时只汇报‘永固’案的初步梳理进展,就说发现了当年评审环节的一些瑕疵,但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那赵国伟的关联……”沈墨问。
“先不说。”陈梦生看着屏幕上那个英文签名,“我们现在看到的,还只是影子。我们需要知道这个网络具体怎么运作,谁在哪个位置,用什么方式连接。我们需要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周振华”和“付建国”之间画了一条线,在“付建国”和“赵国伟”之间画了一条虚线。然后,他在白板的右下角,写下两个字:
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