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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静水流深（第1页）

滨南市的冬天彻底降临，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残存的落叶，拍打着行人的衣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冷的寒意，首透骨髓。与天气的严寒相反，陈梦生的内心却逐渐沉淀下来，仿佛汹涌的浊流经过泥沙俱下的混乱后，开始变得清澈见底，静水流深。

那次刻骨铭心的失败，像一剂猛药，虽然让他元气大伤，却也烧掉了他大部分的虚妄和浮躁。他不再每天往营业部跑，不再被屏幕上跳动的红绿色数字牵着鼻子走。他将绝大部分时间，都沉入了图书馆那散发着陈旧纸墨气息的过刊阅览室，以及金老师那间温暖的、与世隔绝的“静观”茶舍。

金老师没有因为他最初的失败而轻视他，反而似乎因此看到了他某种可塑的质地。老者的教导变得更加系统，也更为严苛。他不再仅仅让陈梦生泛泛地阅读，而是开始了真正的“学徒”式训练。

茶舍里，炉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金老师会拿出一些泛黄的、甚至是手写的案例分析。有时是国外资本市场几十年前的经典案例，如某家知名公司如何通过财务造假虚增利润，最终泡沫破灭；有时是国内早期市场的一些风云人物如何起高楼、又如何楼塌了的故事。

“看这里，”金老师的手指划过一份老旧财报的注释栏，“存货周转率连续三年下降，但应收账款激增，这说明什么？”

陈梦生蹙眉思索：“可能……产品滞销，靠赊销维持收入？”

“再看它的现金流，”金老师点着另一处，“经营现金流持续为负，筹资现金流却大幅流入。一个需要不断借钱才能维持运营的公司，即便利润表再好看，它的内生性增长在哪里？安全边际在哪里？”

这样的剖析，如同外科手术，一层层剥开华丽的外衣，首指商业的本质和风险的核心。陈梦生开始明白，真正的分析，不是预测明天涨跌，而是评估一笔生意是否健康，是否值得在足够低的价格下拥有。

金老师也开始要求他练习“估值”。不是精确到分毫的计算，而是“毛估估”的艺术。

“这家‘滨江电力’，”金老师指着报表，“假设未来五年，它的盈利增长极其缓慢，甚至零增长，每年就是把赚到的钱大部分分红。你觉得，用多少钱买下它，才能让你觉得，即使股价一辈子不涨，光靠分红也觉得这笔投资不亏？”

这是一个全新的视角。陈梦生努力摆脱“股价会涨”的投机思维，尝试从一个企业所有者的角度去思考：我愿意出多少钱，买下这个能稳定下金蛋的鹅？他开始理解“内在价值”不是一个神秘数字，而是基于一系列保守假设下的理性判断。这种训练，枯燥却夯实基础。

偶尔，他会在图书馆遇到来查资料的苏念真。她依旧敏锐而冷静，但对陈梦生的态度，从最初的同情，多了几分好奇和淡淡的欣赏。

“最近好像没在营业部看到你？”一次，她抱着一摞资料在陈梦生对面坐下，轻声问道。

陈梦生有些窘迫地合上面前的《财务报表分析与证券估值》，苦笑一下：“交了学费，回来补课。”

苏念真了然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在学真本事？”

“试试看吧。”陈梦生叹口气，“以前觉得看K线就是炒股，现在才知道，连门都没摸到。”

苏念真微微一笑：“能意识到这点，己经比营业部里99%的人强了。我们做新闻的也一样，热闹容易追，真相需要沉下去挖。”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我们报社资料室有些内部整理的行业分析报告，虽然不算最新，但数据比较扎实，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问问能不能借阅。”

这份善意让陈梦生心头一暖：“那……太感谢了！”

“别客气。”苏念真看着他，“我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在陈梦生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在这条孤独的学习路上，这一点点的理解和认可，显得弥足珍贵。

营业部那边，他并没有完全隔绝，只是去的次数少了，心态也变了。他不再是一个潜在的参与者，更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市场的狂热依旧，“东海高科”在短暂调整后，借着新的概念又创了新高，营业部里依旧充斥着“股神”和暴富传说。老李似乎己经完全忘记了“华南高速”的惨痛教训，又兴致勃勃地投入了另一只“网络教育”概念股的怀抱。

但此刻的陈梦生再看这些，感受己然不同。他看到的不再是财富的机会，而是金老师案例中那些“泡沫”的影子。他看到的是估值与基本面严重脱离的风险，是人群在“市场先生”情绪感染下的非理性癫狂。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那种狂欢之下所隐藏的、即将崩塌的脆弱。

这种“看山不是山”的视角转换，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也伴随着一种深深的孤独。众人皆醉我独醒，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当母亲的医药费单子再次寄来时，那种“慢就是快”的信念，还是会受到剧烈的动摇。他只能反复用那次失败的痛感来警醒自己，重读“市场先生”的寓言，告诉自己，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悄然涌动。陈梦生并不知道，他这段时间的“沉寂”，反而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尤其是赵国伟。

一次，陈梦生去营业部打印一份上市公司公告，在柜台前偶遇了赵国伟。赵国伟依旧衣着光鲜，身边跟着几个人。

“哟，这不是小陈吗？”赵国伟主动打招呼，笑容和煦，眼神却锐利地扫过陈梦生手里那叠枯燥的公告资料，“有些日子没见了。怎么，跟着老金学手艺，学得怎么样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陈梦生拘谨地点点头：“赵总。还在学基础。”

“基础好啊。”赵国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市场不等人啊。光打基础，容易错过行情。老金那套，稳是稳，就是太慢。年轻人，还是要有点冲劲。”他拍了拍陈梦生的肩膀，就像长辈鼓励晚辈，但力度却让陈梦生感到一丝压力。“有机会，多出来走走，听听不同的声音，没坏处。”

说完，他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开了。陈梦生站在原地，握着那叠公告，手心微微出汗。赵国伟的话看似随意，却像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传递。他感觉到，这位与父亲有过节、在市场上呼风唤雨的人物，并没有真正忽略他这个“故人之子”。

晚上，在茶舍，陈梦生犹豫着把遇到赵国伟的事告诉了金老师。

金老师正在泡茶，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问：“你怎么想？”

“我……我觉得他说‘市场不等人’，是在暗示我学得太慢，会错过机会。”陈梦生老实说出自己的感受。

金老师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他看到的是一波又一波的浪花，我们要找的是持续东流的水势。方向不同，不必解释，更无需比较。”

老者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力量：“记住，你的对手，从来不是赵国伟，也不是市场上任何其他人。你的对手，是你自己内心的贪婪、恐惧和急躁。管好了自己，市场总会给你机会。管不好自己，机会来了，也是陷阱。”

从茶舍出来，夜风寒彻。陈梦生反复咀嚼着金老师的话。他明白，真正的修行，才刚刚开始。知识的积累固然重要，但心性的磨砺，才是能否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关键。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不仅有市场的无常，还有来自赵国伟这类人物的审视甚至干扰。

但此刻的他，脚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稳。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像一名真正的学徒，开始享受这种每日精进、将基础打牢的过程。母亲的医药费依旧是悬顶之剑，但他相信，只有自己真正强大起来，才能找到真正稳妥的解决之道，而不是再次沦为“市场先生”癫狂情绪的牺牲品。

静水之下，暗流涌动，却也积蓄着奔流入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