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洪文趾高气扬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和面前的高楼,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儿,“这就是马王堆吗?”他不解地问着。
“这是省博物馆,马王堆汉墓在长沙郊外,发掘的女尸和器物全运到这里来了。原来的墓坑已回填,在这里建了模拟地宫和陈列室。”李振军回答着。其实这时的墓坑尚未回填,李振军怕王洪文节外生枝,非要到发掘现场参观,才做此回答,以绝了他的念头。
休息室里,侯良对马王堆的发掘、研究、陈列做了简短的介绍后,便领王洪文及其随行人员,参观陈列在地上楼层的出土文物。讲解员不断地一件件介绍着,王洪文时而点头,时而插话询问。当讲解员指着玻璃柜中的十几对玉璧刚要介绍时,王洪文突然说:“这些东西没有看头。”在身边陪同的侯良插话解释说:“这是玉璧,是非常珍贵的文物,可以说是价值连城。”
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素纱禅衣
王洪文立刻摆出不屑一顾的样子说:“我看这玩意儿不值钱,我找个木匠一天就可以锯它几十个。”
“这玉璧由于年久日深,外表像木制品,其实这不是木头做的,是上等的玉石凿刻而成的,木匠怎能锯得了。”侯良以为王洪文没有弄明事情真相才口出狂言,借此给予解释。谁知王洪文转身离开此地,向前走去,边走边说:“石头做的也不难,不找木匠找几个石匠不就将问题解决了?”这句话使侯良哭笑不得,只好跟上来小心地伺候。
当一行人来到陈列着的素纱禅衣的玻璃柜前时,讲解员开始讲解起来:“这件衣服名为素纱禅衣,是一件稀世珍品,衣长128厘米,袖长190厘米,重量仅有48克,50克为一市两,所以这件衣服还不足一两重……如此精美的丝绸品,即使现在制造也很难达到这种程度……”
王洪文观望着,突然摇了摇头,打断讲解员的话说:“你讲的是不是太悬乎了,我看这件衣服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原来的老单位,上海国棉17厂就可以造出比这还要好几十倍的东西。”
此话既出,众人大哗,如此号称举世罕见的镇馆之宝都没有放在年轻气盛的王洪文眼中,那还指望有什么能使他产生对中国古老文明的敬仰?仅这几句信口开河的狂言妄语,就足以说明他的浅薄与无知,他在伤害了中华文明的同时,也伤害了文物发掘者与保护者的感情。既然他对灿烂的中华文明如此妄断和无理,那么这些历尽艰难困苦,立志呵护文明的人,在他的眼里又算什么?侯良内心颇为不平地望了一眼在一旁阴沉着脸、一声不吭的李振军,示意讲解员简断截说,尽快将对方糊弄走了事。讲解员心领神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整个楼层陈列的文物讲了一遍。
就要出门时,王洪文问道:“怎么没有看到那个女尸?”
“现在我们就去参观,请首长跟我来。”讲解员说着,将王洪文等人带入地宫的上层,透过窗口观看那具躺在下一层玻璃棺内的女尸。王洪文一见,大声惊叫道:“这就是那具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女尸?我以为是什么样的仙女,原来这么丑陋。”侯良只好硬着头皮做一番解释。
过了片刻,王洪文抬头对侯良说:“这里看不太清楚,能不能到底下那层隔近一点看看?”
侯良听罢此言大为吃惊,因为下面盛放尸体的那层地宫,需保持恒温、恒湿、无菌。按照规定,除定期专门观察换药的湖南医学院副教授曾嘉明外,任何人不得进入,即使是国家领导人和外国元首到来也是如此。如果任人进入,势必带进细菌并打破恒温恒湿的平衡关系,促使棺内的尸体加快腐烂进程,后果不堪设想。对于王洪文的要求,侯良不敢擅自做主,只是为难地将眼睛盯向身边的李振军。李振军装作没有看见,将头转向一边不作理会,想以沉默表示自己的态度。
王洪文好像没有明白,他继续催问道:“到底让不让我下去?”
李振军见沉默无以奏效,只好将下面地宫不能进的理由和规定一一说明,令所有陪同者都意想不到的是,王洪文不但不理会李振军的解释,竟有些恼怒地说道:“你们就会故弄玄虚,一个死人还值得这样严格地保护,毛主席的房间我都可以进,这里怎么就不能进?”刚说到此处,李振军迅即将话打断:“洪文同志……不要急,事情还是可以商量的。”
王洪文从李振军冰冷、严肃的目光里觉出自己刚才的比喻有些不妥,遂顺水推舟地说:“那你们就商量一下吧。”
李振军深知不让王洪文下去,看来对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遂转身说道:“侯良同志,看想个什么办法既能下去,又尽量减少可能的损害?”
“这个……”侯良极不情愿地望了王洪文一眼说道:“如果非要下去,只有尽量减少人员,别的防范措施恐怕都来不及了。”
李振军沉思片刻对王洪文说:“那就你们三人下吧,其他的人员都在门口等候。”
“好、好、好……”王洪文转恼为喜,率领秘书和保健医生,在侯良的引领下进入地宫底层。侯良将门打开,站在门外看着三人向里走去。约走了一半,那位年轻的女医生突然说了声:“我害怕。”便掉转身向门口跑来。王洪文站下身,冲奔跑的女医生喊着:“怕什么,有我呢,快给我进来!”
此时女医生已逃到门口,王洪文向秘书喊道:“去给我把她拉过来。”话音刚落,秘书立即追了出来,将那位女医生连扯带拉硬是拖到了盛放女尸的棺前,并将她的脖颈向下按去。王洪文在一旁望着女医生叫喊不绝和极端惊恐的样子,禁不住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望着堂堂的中共中央副主席和其随员在地宫深处的一连串丑恶表演,所有的陪同者在感到惊讶、不解和气恼的同时,也为党和国家居然有这样的领导人感到深深的忧虑与悲哀。
下午5点钟左右,王洪文离开博物馆回到了住地。不知是出于讨好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来到2号楼见周恩来,刚一见面就说道:“总理,今天下午我去博物馆看了马王堆挖出的东西,很好看,就是那个女尸太丑了……”
周恩来本来就对他到处游山玩水感到恼火,正想找个机会批评他,见王洪文主动送上门来,便趁势板着脸教训道:“洪文同志,如果你不对自己的安全与政治负责,也要为毛主席负责。你四处游转,不仅暴露了你自己,重要的是暴露了毛主席在长沙的秘密,要是主席那边出点什么差错,这个责任由谁来负?”
周恩来说着,挥手让秘书将登载王洪文活动情况的那张《参考消息》找来递了过去:“你看看上面都说了些什么?”
王洪文拿着报纸看了看,也感到极为惊讶和后怕,不得不涨红着脸说:“我没有想那么多,有些疏忽大意……”
“以后我不能出去,你也少出点门,免得节外生枝嘛!”周恩来的口气缓和下来。王洪文很有些谦虚的样子答应着,两人又说了几句听起来颇为热乎的话,王洪文起身离去。
回到蓉园3号楼,王洪文越想越倒霉,越琢磨越背运,政治上的好处一点也没捞到,生活上图个清闲,又偏偏遭遇了外国记者的围攻,此事不知毛泽东那边知不知道,万一被他老人家知晓,说不定会危及自己的政治生命……王洪文越想越怕,越想越感到自己应当迅速离开这块盘踞着猛虎与蛟龙的地方。第二天一早,他便悄然无声地飞回了北京。
就在王洪文走后的1974年12月28日,周恩来完成了历史赋予他的最后一次重大使命,如愿以偿地从长沙飞回北京。长沙之行,是这两位历史巨人最后的告别。尽管周恩来在长沙期间,最有资格也最有理由和条件,亲自看一看这曾倾注了自己热情和心血的马王堆汉墓发掘现场和出土陈列的文物,但是由于当时的身体状况与特别的政治环境,他最终没能成行。而曾有过这个计划,并引起湖南诸方面高度重视的毛泽东,由于王洪文在这位老人兴趣最浓、情绪最好的关键时候的搅和,以及后来中国政坛越来越尖锐的斗争,还有其本人身体越来越差的状况等复杂的原因,毛泽东最终还是失去了接近马王堆发掘现场和出土文物的机会。当他于1975年春告别了隐居八个月之久的长沙,结束了漫长的人生旅程中最后一次故乡之行时,湖南省博物馆的员工才以极大的失望与失落之情,撤销了为这位老人特设的昼夜值班。若干年后,当湖南省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回想这段往事时,为身在咫尺之外的毛泽东与周恩来两位历史巨人,没有将足迹留在这座举世闻名的博物馆而深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