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泥钱。文帝时才用半两,这墓所出均为文帝半两,而利苍在高后三年即死了。因此,可以排除第一代轪侯。
困难的问题是:死者是女的。我的推论是以男女年岁、死亡时间差不多的假设为前提的。
其实,张传玺的论断是故宫博物院著名文史专家唐兰论点的延续和补充。在张传玺到长沙之前,《文物》月刊社曾邀请各路专家,针对马王堆汉墓的考古发现,组织过几次颇具规模的座谈会,张传玺属于首批被邀请的专家之一。也就在这几次的座谈讨论中,唐兰曾向张传玺就墓主问题说:“我认为,这座墓葬应定名为西汉轪侯妻辛追墓。因为出土遗物中在奁里有一方印,上面写的是‘妾辛追’三字,辛追显然是墓主的名,姓什么就不清楚了。”
“墓的时代我认为是汉文帝时。死者应是第二代轪侯豨的妻子第三代轪侯彭祖的母亲。因为她死时五十来岁,既不可能是彭祖的祖母,也不可能是彭祖的妻。墓里随葬品没有金银铜玉等,这就是我确定墓在汉文帝时的原因。根据《史记·孝文本纪》,文帝在做生圹(霸陵)时就不许放金银铜锡等,而单用瓦器以表示他的所谓敦朴。汉代皇帝在即位后不久就做生圹,当时王侯们当然要遵守他定的制度,不敢超过。轪侯豨死时是文帝十五年(公元前165年),他的妻子的死当在其前后,正是这个时候。如果说是第一代轪侯利苍(黎朱苍)的妻子,则利苍死在高后二年(公元前186年),早于此21年,当时还不会有这种情况。而第三代彭祖的死,在景帝后元三年(公元前141年),晚于此24年,第二年就是武帝元年。日久玩生,这种制度已不会严格遵守,只要看武帝时中山靖王墓,随葬铜器之多,就显然不同了。从这点上,我们可以肯定这个墓的时代是公元前165年前后。”
唐兰(中)与王冶秋(左一)、郭劳为(左二)、谢辰生(右二)、冯先铭(右一)等文物局人员在香港(引自《回忆王冶秋》)
唐兰的观点恰与张传玺的论断不谋而合,另外几名专家对此观点也纷纷提出了相同的看法。一时,关于墓主属于第二代轪侯之妻的论断占据了上风。但是,也就在这几次的论战中,也有为数不少的专家、学者表示对唐兰、张传玺等人的观点不敢苟同。其中著名历史学家陈直在这次讨论会上认为:从《史记·惠景间侯者年表》记载中可以看出,轪侯利苍以长沙相侯七百户,惠帝二年四月封,以吕后二年卒,受封共计八年。《汉书》作轪侯朱仓。今本《汉书》作?朱苍,司马贞在唐时所见,尚不称为黎朱苍,或系别本。疑朱为利字偏旁相似之脱文,黎字隶书或写作,上半从利。今以史汉两本及司马贞所见《汉书》别本稽合考之,利仓或作黎仓,朱字则为衍文。太史公与惠帝时代相近,当以《史记》作利仓为是。利姓在汉代极少见,与利几皆为西汉初期之列侯(利几见《史记》高祖五年纪)。利苍当为长沙王吴臣及吴回之相(长沙王吴芮都临湘,即今长沙市),因身任要职,故不就封轪国,家属死亡,即在长沙埋葬。但嗣侯利豨等,可能至轪县食邑居住。观于《汉书》侯表,记宣帝元康四年利苍玄孙之子竟陵簪褭汉再绍封侯国,知利苍子孙由轪县迁至竟陵占籍。本墓中所出竹简,其字体虽用草隶书,其假借字,仍多沿用战国楚书诡异之古文,正属于西汉时期作品,因此认为轪侯利苍妻子之墓,比较合理。
著名历史学家杨伯峻也提出了同陈直基本相同的看法,并在陈直论述的基础上,又较为详尽地做了补充。他认为马王堆一号汉墓墓主是轪侯的妻子,是毋容置疑的。但是第一代,还是第二代、第三代,则难以判断。从两方面看,可以基本肯定其为第一代轪侯妻子的坟墓。其理由是:
从这座墓的营造和随葬物来看,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是巨大的。轪侯的妻子尚且如此,若轪侯本人的丧葬,又将怎样呢?以一个七百户的小侯,未必能有这种隆重。因此他认为,这种奢侈豪华的埋葬,主要由于墓主丈夫之为长沙国相,次要才在于他之为轪侯。《后汉书·百官志》说:“汉初立诸王,因项羽所立诸王之制,地既广大,且至千里。又其官职,傅为太傅,相为丞相。又有御史大夫及诸卿,皆秩二千石。百官皆如朝廷。国家唯为置丞相,其御史大夫以下皆自置之。”
按照杨伯峻的解释,西汉初年诸侯王国的丞相,或叫作国相。又省称相。据上所引文,王国的官,只有相是由皇帝任命的,所以相在王国诸官中地位最高,《汉书·百官表》说,“诸侯王,丞相统百官”。因之国相的人选是很重要的。汉朝初年,刘邦的亲信,很多人都任过“国相”。《汉书·曹参传》说曹参为齐相,《韩信传》说陈豨为代相,《郦商传》说郦商“受梁相国印”“受赵相国印”,都可以证明。诸侯王的相国不但统率该国的大小官吏,治理百姓,还可调动军队。曹参做齐相,齐国安定,史官不归功于齐王,而归功于曹参。刘邦要陈豨监护边疆军队,便叫陈豨为代相,陈豨因此调动边疆军队造反。这都可以说明国相权柄之大。《栾布传》说栾布做了燕相,至将军,高兴地说:“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于是尝有德,厚报之;有怨,必以法灭之。”栾布早已做过将军,他之所以“快意”,就是由于做了燕相。为一国之相,竟能如此作威作福,生杀予夺,一切任性,一个小侯哪能与之相比!总之,作为长沙王国的相,剥削范围和对象要比七百户的轪侯多若干倍,剥削的方式也可以多种多样,因之,他的剥削所得总量必然比他食邑所得量高出若干倍。只有这样,才能对他家属的丧葬有如此巨大的浪费。
杨伯峻就自己的观点继续解释道,从“竹笥外面全部用染色的绳子缠缚,并加封泥……封泥文字多数为轪侯家丞,个别作右尉”等也可以看出,轪侯妻子的埋葬,费用虽然大半出自其丈夫为长沙国相剥削所得,但名义仍以轪侯为光彩。而经纪丧葬人员,既可以有轪侯的属员,也可以有长沙国相的属员。“轪侯家丞”就是作为轪侯的属员,“右尉”就是长沙国相的属员。这就可以说明墓主丈夫的身份,既是轪侯,又是长沙国相。第二代、第三代轪侯是不是可以继续做长沙国相呢?在汉朝,侯爵可以世袭,官职不能世袭。从现存两汉史料来看,子孙继承父祖的官职,并无此例。当然,也有可能第二代或者第三代轪侯在某一时候被皇帝任命做长沙国相,但这只能是一种假设。高后时,做长沙国相的是醴陵侯越,(见《汉书·功臣表》),已不是轪侯了。那么,这一墓主的身份,为第一代轪侯的家属,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一号墓西边箱北部竹箱出土情形。竹箱叠压三层,排列整齐,上压7只,中层16只,下层10只,共33只
一号墓出土的竹箱。个别大的箱子长69。5厘米,宽39。5厘米,高21厘米。外用绳有规则地捆扎,有的箱内还用黄绢衬里
就在各路专家、学者为马王堆汉墓发现的女主人到底属于第几代轪侯之妻争论不休时,有一位叫陆甲林的大学历史系教师,又像当初日本学者宫川寅雄一样,横空抛出一个令四座皆惊的观点,使得争论双方不得不暂时罢阵收兵,竖起了耳朵细听陆甲林的论述。陆甲林以“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墓主人究竟是谁?”为开语,接着说道:
许多同志根据一部分出土器物上有“轪侯家丞”的封泥和“轪侯家”的朱书,认为应是轪侯的家属或是轪侯的妻子。我认为仅凭这些,根据似不充分。理由如下:
1。漆器上书写他人名字的情况过去早已有过,多半属于他人赠送的随葬品,如长沙西汉刘骄墓中,随葬的漆盘书写他人名号“杨主家般(盘)”。由此可以看出,书写“轪侯家”的漆器,也可释为该物为轪侯家赠送。
2。从出土实物资料表明墓主人的身份应超出于轪侯妻子之上。
①这座汉墓封土高约二十多米,折合汉尺相当于7丈。按汉律规定“列侯坟高四丈”(《周礼》郑氏注),轪侯是“四姓小侯”,属列侯之一,其妻子坟高只能是四丈,即便略为超出,也不可能如此之高。
②按汉之棺椁制度为天子五棺三椁,诸王、三公四棺二椁,九卿诸列侯三棺一椁……。据此,轪侯的妻子只能三棺一椁,而一号汉墓四棺二椁,则应属于王公一类家属的棺。
③《后汉书·礼仪志》:天子“以木为重,高九尺”,一号汉墓棺椁通高2。8米,合今尺为8尺4寸,折汉尺相当于9尺,接近于皇帝的标准。
④汉代棺饰据《后汉书·礼仪志》记载:“诸侯王、公主、贵人皆樟棺洞朱云气画。公、特进(侯)樟棺黑漆。中二千石以下坎侯(箜篌)漆。”轪侯顶多相当于中二千石。因此轪侯妻子的棺饰应为箜篌漆,不髹朱,也无云气画。但一号汉墓棺内部均髹朱漆,第二、三层棺面均饰云气画,全属第一等。
⑤《汉官仪》称:“天子十二旒,三公九(旒),卿、诸侯七旒。”轪侯同于九卿和列侯,其“车旗、衣服、礼仪皆以‘七’为节”(《周礼·典命》),现在这具女尸缠着九道丝带,说明她只能是后妃或王公家属一类人物。
⑥据《后汉书·舆服志》称:“公主、贵人、妃以上,嫁娶得服锦、绮、罗、毂、缯,采十二色,重绿(缘)袍。特进列侯以上,锦、缯,采十二色(袍)。”轪侯属列侯,其妻子的礼服在品种上只能服锦、缯而已,不能服绮、罗、縠诸品种,但一号汉墓的丝织品则绮、罗、縠、锦、缯等品种样样俱全。因此,从丝织品上也可证明墓主人身份应在“公主、贵人、妃以上”。
一号墓墓主入葬示意图
3。据《太平寰宇记》载,“在(长沙)县侧十里”有“双女坟”,“双女墓即汉长沙王葬程、唐二姬之冢。坟高七丈”。这段记载同马王堆汉墓的实际状况完全相符。其相符点为:①在墓的年代上,汉长沙王葬程、唐二姬时代与一号汉墓定年为西汉年期相符。②在墓的外形及高度上,两墓“坟高七丈”与马王堆东西两冢均“高约20多米”相符(当时七丈折合现在的六丈多)。③在墓主的身份上,程、唐二姬的身份与现有坟高,棺椁及随葬品的规模、样式均相符。④在墓的方位上,县侧十里与该墓在东郊距市中心约四公里也完全相符(当时十里折合现在四公里多)。⑤马王堆有东西两冢,大小差不多,因墓的方向正北,两墓即是西左东右。若是夫妻关系,按“古时尊右”的惯例应是西女东男;但现在从东土冢挖出来的却是女尸,故证明其不是夫妻坟,而与“双女坟”的记载相印证。
程、唐二姬同是汉景帝的妃子。《史记》《汉书》均称:“长沙定王发,发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程唐二姬之间有这样一种特殊关系,因之,她们死后并葬于“双女坟”也就有其可能。这具女尸出自东土冢,即右墓,按古时尊右的惯例,当然应为程姬。程姬是皇妃,同时又是三个诸侯王的王太后,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葬仪的样式规模,以及豪华的随葬器物,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均同程姬的身份相符。
程姬为什么会死葬长沙?我认为她可能是由于应唐姬之邀出访做客,突然染疾身亡而落葬长沙的。
至于墓中某些竹笥和陶罐上有“轪侯家丞”的封泥,可能由于程姬或唐姬死于汉景帝末年,这时第三代轪侯彭祖被调任太常,掌宗庙礼仪,负责主持皇帝、后妃等皇族显贵的丧仪,故像验收查封竹笥、陶罐等随葬品这一类具体“小事”就自然由“太常(寺)丞”也即“轪侯家丞”来办理了。
根据以上分析,我认为马王堆一号汉墓墓主是汉景帝的妃子程姬。
就在陆甲林这横空出世的声音辗转半年之久,最后终于通过《文物》月刊传出时,时间已悄然进入了1973年的9月。原来论争的双方以及静观战局、跃跃欲试的后备力量,都无心掉头再次恋战了。因为此时中共湖南省委常委会,审议并通过了发掘长沙马王堆二、三号两个汉墓的请示报告。这个报告在上报国务院后,很快得到了周恩来总理的批准。不难想象的是,为此争论不休的那个女尸的真实面目究竟如何,一定会在二、三号汉墓的发掘中,得到一个令人信服而满意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