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1949年2月12日,长沙的土夫子谢少初等人,从长沙南郊的陈家大山一座不知墓主姓名的楚墓里,盗掘出一幅帛画。这是中国近现代史上发现的第一幅帛画。以后,谢少初将这幅帛画卖给了古董商人蔡季襄。新中国成立后,蔡季襄参加了湖南省文管会,并把该画交湖南省博物馆收藏。
就在蔡季襄将帛画交出的同时,也写就了《晚周帛画冢》的研究性论文,文中在记录了许多原始资料的同时,最先提出了“帛画”这一概念性名词,这在帛画学史上具有开拓性意义。遗憾的是,蔡氏写出的这篇论文以及后来写出的《晚周帛画冢的报告》,其两篇在国内外帛画研究史上堪称开山之作的极富见地的文章,一直未能公开发表,蔡氏本人也因未获重用忧郁而死。
第一幅帛画真正引起学术界的广泛关注,则是在郭沫若发表了批驳蔡季襄研究观点的《关于晚周帛画的考察》一文之后。其文称:
四年前,在长沙出土了一幅两千多年前的古画。画底是丝织物,应该是古代的所谓“帛”,但颜色已经转化成土褐色了。画幅高约二十八公分,宽约二十公分。周围是毛边,虽然略有残损,但大体上是完整的。我现在把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最有经验的绘画员陆式董先生的摹本揭示出来,他是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帛画照片后所临摹出的,我们可以把那已经相当模糊了的画的内容,看得非常清楚。
画上有一位侧面的成年妇人,腰极细。妇人面向左而立。头后挽着一个垂髫,颇像希腊式,发上有冠,冠上有纹饰。衣长曳地,下摆像倒垂的牵牛花,向前后分张。腰带很宽,衣袖很大。袖上有些繁复的绣纹,可惜不甚清晰。袖口颇小。袖口和领襟都有黑白相间的斜条纹。衣裳也是黑白两色,在下裳的白色部分有些简单的旋纹。妇人的两手向前伸出,弯曲向上,合掌敬礼。
妇人头上,在左前面,飞翔着一双凰鸟。面向左,头向上。两翅上张,尾上有两双长翎,向前弯曲,几乎与头部相接触。两脚,一前曲,一后伸,都露着有力的脚爪。鸟的前面又有一条蛇样的动物,头向上,与凰鸟正对。头部相当模糊,左右有两只角。身子略作蜿蜒而竖垂。身子上有环纹六节。有一只脚,脚爪伸向着凰头。这无疑就是所谓“夔一足”的夔了(见图)。
长沙陈家大山楚墓出土帛画上的云纹绣衣梳髻贵族妇女
郭沫若根据该摹本上所绘的兽仅一足,将此动物定名为夔,并把该画定名为《人物夔凤图》,其中的内容则说成是正义与邪恶的斗争,凤代表正义,夔代表邪恶。他在文章中总结性地说:
陆式董摹本
要得天下安宁,论理必须经过斗争。如果有使天下不安宁的恶灵在宇宙中存在,那么善灵的出现便必须驱逐恶灵,而使之逃遁或至于死亡。凰鸟和恶灵斗争的故事,在古书中我还不曾见到过,但在这幅帛画里面,是很鲜明地表现着的。
画中的凰与夔,毫无疑问是在斗争。夔的唯一的一只脚伸向凰颈抓,凰的前屈的一只脚也伸向夔腹抓。夔是死沓沓地绝望地拖垂着的,凰却矫健昂扬地呈现着战胜者的神态。
的确,这是善灵战胜了恶灵,生命战胜了死亡。和平战胜了灾难。这是生命胜利的歌颂,和平胜利的歌颂。画中的女子,我觉得不好认为巫女。那是一位很现实的正常女人的形象,并没有什么妖异的地方。从画中的位置看来,女子是分明站在凰鸟一边的。因此我们可以肯定地说,画的意义是一位好心肠的女子,在幻想中祝祷着:经过斗争的生命的胜利、和平的胜利。
李正光摹本
朱雀图(甘肃武威出土,此图绘于东汉时期的木案上)
就在郭沫若发表此文近30年的时间内,所有的图书报刊凡发表这幅帛画时都采用这个摹本,人们对这个摹本以及郭沫若的推断深信不疑,此画此文在学术界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直到80年代初,这幅帛画经过科学处理,线条和图像均已清晰可见,这才恢复了它本来的面貌。经湖南省博物馆技师李正光重新临摹后,人们看到原画摹本有许多遗漏和错误,其中最大的错误就是将龙误摹为夔,进而导致了郭沫若对该画主题和性质认识的失误。这幅帛画被研究者熊传薪重新命名《人物龙凤图》后(见图),以后各家均以李的摹本为标准,图名皆从熊传薪的观点。从此,对此幅帛画主题和性质的认识出现了质的飞跃。
当然,《简报》编写小组的人员,这时尚不知郭沫若此文及由他命名的那幅《人物夔凤图》的错误,况且,这幅图的内容复杂程度亦无法跟马王堆一号墓出土的这幅帛画匹敌。根据有些专家的解释,这幅帛画应属古代人引魂升天的铭旌。《周礼·春官·司常》:“大丧,共铭旌。”《礼记·士丧礼》:“为铭各以其物……书铭于末,曰某氏某之柩。”画的左右和下面都置飘带,上有横杆的位置,并且有用来挂的带子,这正好是铭旌,也称为幡。铭旌是出殡时放在发引行列的前面,落葬后就覆于棺之上。这个习俗,在封建社会的丧葬制度中十分普遍,直至新中国成立后,在南北许多地方仍普遍实行。1959年秋,甘肃武威磨咀子23号墓出土一幅铭旌,除了上面篆书“平陵敬事里张伯升之柩”等字之外,在上端的左右角画了两个圆圈,一个圆圈里画朱雀,一个画苍龙,“四灵”画了一半。看来较早的习俗是铭旌上画日、月,后来风气变了,铭旌上面四灵,但亦要先画上两个圆圈,结果只能画上朱雀和苍龙。跟甘肃武威出土的铭旌有所不同的是,马王堆一号墓出土的这幅T形帛画,除在上面两角增加了日、月、金乌、蟾蜍之外,又画上了太阳和月亮,铭旌上画了太阳和月亮。大约是画工考虑到这样太单调,得更丰富绚烂些,于是发挥他的创造力,不仅在太阳里画了金乌,月亮上添了一只蟾蜍,还在太阳下面增加了一棵扶桑树,在月亮的旁边添上了一个富有诗意的神话故事的主角嫦娥。这幅铭旌上关于日月的部分,看来就是这样画上去的。
帛画右上方太阳位置
这一幅帛画的主要内容是三段人物画。对这三段人物画,专家们也有几种不同的看法。其中最简单的看法认为都是描写墓主人在家里的生活的三个片段:
一号汉墓出土帛画中部
上面一段的中间,在两个人的后背,有两个竖着的东西,可能是画的两个阙,或是代表墓主家的大门。蹲在旁边的两个人应是守门的,大约是轪侯家臣门大夫的部下,正在当班。按汉代侯国,一般有家丞、庶子、行人、洗马、门大夫;门大夫主要负责守卫工作。
中间一段,正中画着一个身材高大,吃得肥头胖耳,身上穿了绣花或织锦衣服的老妇人,手中拿了拐杖向左立,看来就是这墓的墓主、轪侯的妃子。看她的年龄,同发掘出来的尸体相貌也基本符合。对面跪着两个人,好像在那里向她禀告什么事。这两个人能直接和她谈话,其身份可能是家丞、庶子之类。老妇人后面立着三个侍女,她们是卫护主妇和听候她使唤的。这里所画的就是墓主本人的形象及其生活。
第三段,七个人分站在左右两边,前面放着一排壶、钫和鼎等,后面案上摆有耳杯和壶等。壶和鼎等都是盖着的,耳杯也是摞在一起的,所以不是在那里进食。从整个布局来看,可能是厨房。
这三段画描绘的都是墓主的生活。中间墓主画像,代替了铭旌上所应该写的墓主姓名。
值得注意的是,在画的上部正中,有一个人身蛇尾的画像,位置在日与月之间,应当是个神像。在出土的较大的长沙楚墓、河南信阳楚墓、湖北望山楚墓里,都有木雕的镇墓神。镇墓神手中常握有蛇。按古代对蛇颇多迷信,如刘邦斩白蛇起兵就是。《易经·系辞》:“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蛇出入土中,被人们奉为镇神。帛画上人身蛇尾像,很可能就是这之前楚墓里镇墓神的发展,这样更符合人们所想象的神像。在帛画的最下面,有一个矮而肥的人,用两手托着一块板,从他的形象看来,可能是侏儒。《淮南子·主术》:“短者以为朱儒枅栌。”注“朱儒,梁上戴蹲跪人也”就是建筑上所说的侏儒柱,在这幅图里侏儒是用以填空和装饰的……
很显然,以上的解释未免有点过于简单,而喜欢寻根问底的专家自是意犹未尽,于是,围绕着这幅帛画又展开了进一步争论,其争论的具体问题是:
关于帛画的内容有八种不同的解释:(1)“天上、人间、地下”说;(2)“蓬莱仙岛、天国”说;(3)“天上、过渡段、人间”说;(4)“天上、人间祭祀、水府”说;(5)“地府或阴间”说;(6)“吉祥”说;(7)“仙岛迎宾”说;(8)“墓主生活”说。对于帛画中的具体图像,也有不同的看法。
1。人身蛇尾像是谁?
帛画顶部正中那个人身蛇尾像。对他的解释至少不下七种:(1)认为是《楚辞·天问》和《山海经·大荒北经》中所说的烛龙;(2)认为是伏羲;(3)认为是女娲;(4)认为是日神羲和;(5)认为是地母或地府女神;(6)认为是黄帝;(7)认为是南方民族的傩神,或认为是镇墓神。
2。帛画右上角是九日、十日,还是满天星斗?
有的根据《山海经·海外东经》记载“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认为帛画右上角是画的扶桑树,一日居上枝,九日居下枝。有的根据《淮南子·本经训》羿“射十日,中其九”的传说,认为帛画右上角画的是被羿射落的九个太阳,它们来到阴间,所以地府有“九阳代烛”的说法,整个帛画画的都是地下景物;有的认为墓主是南方民族人,右上角画的是南方民族古代关于“九个太阳”的传说;有的认为在日月之间的右上角画的是“满天星斗”;有的认为是画的“北斗七星”,因为《穆天子传》有关于天子葬盛图,画日月七星的记载;还有的根据《楚辞·招魂》“十日代出”的说法,当一个太阳出来的时候,九个太阳在夜间休息,认为帛画画的是夜间休息的九个太阳,一个太阳已经站立在扶桑树巅,准备去换班,而白天正在值班的一个太阳则尚未归来。
3。关于月亮的神话
帛画左上角画有一弯新月,月里有蟾蜍和兔子,月下有一个飞腾的女人,显然,这是古代关于月亮神话的内容。另外,对这个画面有五种不同的解释:(1)根据《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羿妻嫦娥窃之奔月,托身于月,是为蟾蜍,而为月精”的记载,认为是画的嫦娥奔月;(2)认为帛画月中已有蟾蜍,则说明嫦娥奔月之时,蟾蜍已早据月宫,因此认为蟾蜍并非嫦娥所化;(3)认为既然月里已有蟾蜍,月下的女子不应是嫦娥,而应是神话传说中“生月十有二”的月神常羲;(4)根据汉魏以来画像石、画像棺、壁画上常见的月神擎月的画像,认为应该是托月女神;(5)认为是苗族神话中的天神“金沙”,传说天神是墓主的灵魂,她正在飞向天国。
4。**巨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