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镇的喧嚣与恶意,如同粘稠的泥沼,被林海南以精准的威压与冷漠划开了一道短暂的通路。震慑了“黑骨会”的喽啰后,再无人敢于上前挑衅。那些在阴影中窥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忌惮,少了许多贪婪。
林海南带着星遗,顺利在镇子另一头的兽栏雇佣了一辆老旧的、由两头形似巨蜥、披着厚重骨板的“岩甲蜥”拖曳的厢车。驾车的是个沉默寡言、脸上布满风霜刻痕的老矿工,对林海南这样的“外来修士”似乎见怪不怪,谈妥价格后,便一言不发地挥动皮鞭,驾驭着岩甲蜥拉动厢车,沿着颠簸不平的矿道,朝着黑岩城的方向驶去。
厢车简陋,只有两条硬木长凳,颠簸得厉害。星遗紧紧挨着林海南坐着,小手抓着车栏,好奇又有些紧张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景象。车外是无边无际的、被开采得千疮百孔的褐色大地,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的伤疤,深不见底,散发着浓郁的土石与金属混合气息。远处,有高耸的、冒着滚滚浓烟的冶炼炉,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暗红。空气中始终弥漫着细微的粉尘,带着淡淡的星辰能量与更多驳杂的杂质。
“这里……好多洞,好多烟。星星的力量,有点……乱乱的,还有点……不舒服。”星遗小声对林海南说,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怀中用布包裹的黑色晶体。进入矿星范围后,他怀中的“星儿”就一首处于一种极其微弱的、持续的温热状态,并非主动发光,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对环境中驳杂星辰能量的“过滤”与“安抚”。
林海南点点头。他也能感觉到,矿星的灵气环境极其复杂,星辰之力与地脉之力、金属矿力、乃至各种开采和冶炼产生的废气、废能混杂在一起,对修炼和感知都是一种干扰。这也解释了为何任务情报中,对异常波动的描述是“隐晦古怪”,在这种环境下,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被掩盖。
“不舒服的时候就抓紧‘星儿’,按照我教你的方法呼吸。”林海南低声嘱咐。他同时将神识悄然扩散,感知着周围。除了岩甲蜥沉重的脚步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轰鸣,暂时没有异常。
旅途枯燥而漫长。岩甲蜥耐力极佳,但速度不快,八百里路程,即便日夜兼程,也需两三日。途中经过数个小型的矿工聚居点和补给站,林海南都未停留,只让老车夫补充了些饮水。他不想节外生枝,也避免星遗过多暴露在人前。
第二日傍晚,厢车翻过一道巨大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岩石山脊,黑岩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完全由深灰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庞大城市。城墙高耸,表面布满了风雨侵蚀和战斗留下的痕迹,显得粗犷而坚固。城市没有华丽的建筑,大多是方方正正、低矮敦实的石屋,唯有城市中心,矗立着几座格外高大、顶端竖立着巨大“天青商会”旗帜的塔楼,彰显着统治者的权威。无数狭窄的街道如同蛛网般在城中蔓延,此刻华灯初上(矿星自转周期长,此刻相当于外界傍晚),灯火星星点点,却掩不住整座城市散发出的那种沉重、压抑、以及一种隐藏在秩序下的躁动气息。
“到了,黑岩城。西城门。”老车夫嘶哑的声音响起,停下了车。
林海南付清余款,带着星遗下车,目送着老旧的厢车调头,消失在暮色与尘埃中。他抬头望向眼前这座巨大的、如同匍匐凶兽般的城市,城门洞开,有身着简易皮甲、手持长矛的守卫在懒散地盘查着进出的人流。守卫修为不高,大多在真元境,但眼神剽悍,带着矿星土著特有的警惕与蛮横。
林海南和星遗的装扮在这里并不显眼。他收敛气息至金丹初期,星遗则披着“匿影斗篷”,低着头,像个跟着长辈出来见世面的普通孩子。两人随着人流,顺利通过城门,并未受到什么盘问。入城需缴纳一人一块下品灵石的“入城费”,林海南爽快地付了。
踏入城内,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街道比窝棚镇宽敞,但也干净不了多少,路面是压实夯实的泥土混合着碎石。两旁店铺林立,售卖的多是矿石、工具、武器、防具、低阶丹药符箓,以及一些粗糙的食物和酒水。行人摩肩接踵,除了矿工和冒险者,还能看到一些穿着相对体面、但神色精明的商人,以及少数气息明显不弱、行色匆匆的修士。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汗臭、酒气、烧烤食物的焦香、金属的锈味、还有淡淡的、从某些店铺中飘出的、劣质香料的刺鼻味道。
“我们先去‘磐石客栈’。”林海南对照着脑海中的地图,牵着星遗,朝着城市东南方向走去。根据情报,“磐石客栈”是黑岩城历史最久、背景也最复杂的老店,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是“影殿”暗线“老鬼”长期经营的据点之一。
穿过数条嘈杂的街道,避开几处明显气氛不对、充斥着打骂与喝彩声的斗殴现场(似乎是黑骨会的人在“维持秩序”),林海南终于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看到了“磐石客栈”的招牌。
客栈是一座三层高的、由巨大黑岩砌成的建筑,同样方正规整,透着一股厚重感。门口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散发出昏黄的光芒。进出的人流不多,但个个气息沉凝,眼神警惕,显然都不是善茬。
林海南带着星遗步入客栈大堂。大堂颇为宽敞,摆着十几张厚重的木桌,此刻坐了约莫一半人,都在低声交谈或默默吃喝。柜台后,一个身材矮胖、满脸和气、眼睛却细小精明的掌柜,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
林海南走到柜台前,并未说话,只是将玄枢长老给的那枚信物戒指,在柜台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三下,发出特定的脆响。
掌柜打算盘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林海南一眼,又瞥了一眼他身旁罩着斗篷的星遗,脸上笑容不变,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问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一间安静的上房,最好靠里。”林海南声音平静。
“上房一日十块下品灵石,先付三日。”掌柜报出价格,比寻常客栈贵了不少。
林海南取出三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掌柜麻利地收起,从柜台下取出一块黑铁铸造的、刻着“甲三”字样的门牌钥匙递过来。“三楼左手最里间。热水饭菜需另算。小店规矩,入夜后莫要随意走动。”
林海南接过钥匙,点了点头,牵着星遗朝楼梯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们,但很快又移开了。
三楼“甲三”房,果然在走廊最深处,十分安静。房间不大,但陈设简洁干净,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小小的盥洗间。窗户对着客栈后方一条狭窄的巷道,没什么视野。
“先在这里休息,等我回来。不要给任何人开门,除了我。”林海南对星遗嘱咐,同时取出几块灵石,在房间角落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预警和隔音阵法。星遗乖巧点头,抱着“星儿”坐在床边。
安顿好星遗,林海南离开房间,重新下楼。他并未回大堂,而是绕到客栈后院。后院是个不大的天井,堆着些杂物,角落里有一口古井。按照情报指示,他走到井边,再次取出信物戒指,在井沿某处不起眼的斑驳纹路上,轻轻一按。
“咔哒。”井沿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一块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阶梯入口,里面有微弱的光透出。
林海南闪身而入,石板在身后闭合。阶梯不长,向下十余阶后,便来到一间隐蔽的地下室。地下室不大,点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暗。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老人斑、穿着灰色旧袍的老者,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后,就着灯光,仔细擦拭着一块巴掌大小、泛着微光的青色矿石。正是接头人“老鬼”。
听到脚步声,老鬼头也没抬,依旧专注地擦拭着矿石,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暗影蔽日,巡狩无疆。”
“星火虽微,可焚苍穹。”林海南对上暗号。
老鬼擦拭矿石的手顿了顿,这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与那苍老的外表格格不入。他上下打量了林海南一番,尤其在林海南眉心的“暗星印”(被林海南以秘法稍作掩饰,但瞒不过有心人)和腰间的星河剑上停留片刻,缓缓点头:“新来的?代号?”
“影剑。”林海南言简意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