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你走了,我一个人做不好。怕机器厂把咱们挤垮了。怕对不起爹传下来的手艺。”
远山揽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发:“玉娥,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那天,在黄河边说的话?”
“记得。你说,这辈子,绝不负我。”
“嗯。还有一句——无论遇到什么,咱们一起扛。”远山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我虽然去省城读书,但心在这儿,根在这儿。你做的每一缸腐乳,都有我的一份心意在里面。咱们不是分开,是你在家守着根,我去外面找路。”
窗外,月亮出来了。秋月如霜,洒在院子里,洒在新石磨上,洒在西厢房那几口大缸上。黄河的涛声远远传来,沉稳而有力。
第二天,远山开始行动。他先去县陶瓷厂,果真谈下了小陶罐的生意——次品罐,有些釉色不均,有些形状略歪,但不影响使用,三分钱一个。他订了二百个,先付一半定金。
又去印刷社印标签。红纸黑字,简洁大方。印刷社的师傅说:“这字写得真不错,谁设计的?”
“我爱人。”远山说,语气里透着骄傲。
标签印好了,远山又去买麻绳。不是普通的草绳,是染成红色的麻绳,一捆要五毛钱,但系在罐口上格外好看。玉娥看了首心疼:“太贵了。”
“值得。”远山说,“咱们卖的不光是腐乳,是一份心意。包装上多花一分钱,客人的感受就多一分好。”
第一缸传统腐乳在第九十九天开缸。这次,远山特意请了供销社的王主任、机关招待所的所长,还有县中学的校长。小院里摆开几张方凳,中间放着那口陶缸。
开缸的仪式很简单。玉娥洗净手,解开麻绳,揭开油纸。浓郁的酱香瞬间弥漫开来,比上次更醇厚,更复杂。那是八味香料经九九八十一天发酵后融合出的味道,层次丰富,回味悠长。
她用竹筷夹出几块,放在白瓷碟里。腐乳深红油亮,断面细腻如脂。王主任先尝了,眯着眼品了半天,最后说:“值三块。”
机关招待所的所长也说:“以后接待上级,就用这个。”
最让人意外的是县中学的校长。他尝过后,当场订了二十罐:“中秋给老师们发福利,这个好,有文化,有味道。”
五十罐腐乳,半天就订出去了。远山又拿出试做的茶香腐乳——那是按省城带回的新方子做的,发酵时间还不够,但己经有了淡淡的茶香。王主任尝了,眼睛一亮:“这个新鲜!先订十罐试试。”
消息传得很快。下午,就有街坊来问:“玉娥,听说你们的腐乳卖三块钱一罐?啥金贵东西这么贵?”
玉娥也不多说,切了一小块让人尝。尝过的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点头的说:“是值这个价。”摇头的说:“还是太贵。”
远山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他们的腐乳,注定不是卖给所有人的。就像省城的老字号,有自己的消费群体。他们要做的,是把这群人找出来,服务好。
傍晚,赵国栋来了。他拎着两条鱼,说是刚从黄河里网的。看见院子里摆着的那些小陶罐,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这罐子……真精巧。”
“远山从陶瓷厂订的。”玉娥说,“国栋哥,晚上留下吃饭吧,正好炖鱼。”
吃饭时,远山说了要去省城读书的事。赵国栋愣了一下,随即说:“好事!远山有学问,该去深造。”又转向玉娥,“你放心,家里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这话说得坦荡,玉娥和远山都笑了。远山说:“那就拜托国栋兄弟了。我每个周末都回来,平时还得你多照应。”
“应该的。”赵国栋举起酒杯,“来,祝远山前程似锦,祝豆腐坊生意兴隆!”
三只粗瓷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窗外,月亮又圆了些,快要中秋了。
夜里,远山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搪瓷缸,一条毛巾。玉娥给他做了双新布鞋,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实。
“省城冷,你多带件厚衣裳。”她把一件半新的棉袄塞进行李,“钱够吗?我这儿还有些。”
“够了,学校有补贴。”远山握住她的手,“玉娥,家里就交给你了。别太累,该请人就请人。账上的钱该花就花,别省着。”
“我知道。”玉娥低下头,针线在鞋底上来回穿梭,“你在外面,也照顾好自己。饭要按时吃,夜里别熬太晚。”
两人说着家常话,像每一个寻常的夜晚。可心里都知道,明天开始,就是不一样的日子了。
夜深了,远山忽然说:“玉娥,等我毕业了,咱们把豆腐坊扩大,办个小厂。不只做腐乳,还做豆腐干、豆腐皮、豆浆粉。让‘黄河女儿’的牌子,真正走出去。”
“好。”玉娥轻声应着,眼里有泪,但嘴角是笑着的,“我等着。”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炕上那两双紧紧相握的手上。一双手粗糙,是常年磨豆点卤的手;一双手有薄茧,是拿笔又握锄的手。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纹路,却在这一刻,紧紧握在一起,像两条汇入黄河的支流,再也分不开。
远处,黄河的涛声阵阵,如歌如诉。
浊浪排空,砥柱中流。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但这两个年轻人知道,只要心在一起,根扎得深,再大的浪,也冲不垮他们共同筑起的堤坝。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们各自的路,都将向着光的方向,坚定地延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