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娥站在空荡荡的黄豆缸前,只觉得那缸壁泛着的清冷白光,首首照进了自己的心里。外面排队等候的乡亲们翘首以盼的目光,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丝歉然的笑容,抬脚走出作坊。
“对不住,各位叔伯婶娘,实在对不住!”玉娥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愧疚,“家里的黄豆……暂时接济不上了,今天的豆腐,怕是做不成了。”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失望的唏嘘。
“哎呦,这可咋整?我家那口子就馋这一口嫩豆腐呢!”
“玉娥,你这生意做得红火是好事,可也不能断了顿啊!”
“是啊,咱这老胃口,吃惯了你们柳记的味儿,别家的总觉得差着意思……”
也有那心善的邻里出声安慰:
“玉娥丫头别急,谁家还没个难处?明天有了咱再来!”
“是不是粮站那边不好买了?我娘家兄弟村里好像还有些余豆,要不我给你问问?”
听着这七嘴八舌,有关切,有抱怨,也有真心实意的帮忙出主意,玉娥心里更是五味杂陈。柳记豆腐,不知不觉间,己经成了街坊西邻日常生活中,一个带着温度和香味的部分。这份依赖,是信任,此刻却成了沉甸甸的压力。她一一谢过,承诺一旦有了原料,定会第一时间告知大家,这才勉强劝散了人群。
看着空寂下来的门口,玉娥不敢有片刻耽搁。她解下围裙,对屋里忧心忡忡的母亲交代了一句:“娘,我出去寻寻豆子!”便匆匆出了门。
她先去了公社粮站,找到相熟的王会计。王会计隔着小小的窗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为难:“玉娥啊,不是我不帮你。计划内的供应指标,你这个月的早就用完了。新的指标啥时候下来?这得上头批,我也说不准。私人想多买……难啊!”他压低了声音,“这不符合政策,我也不敢犯错误。”
粮站的路子堵死了。玉娥咬了咬嘴唇,想起人们私下里传的“黑市”。她几经打听,在县城一个偏僻的巷弄里,找到了那个隐秘的交易点。一问价格,她的心彻底凉了半截。那价格比粮站的议价粮还要高出近一倍!若是按这个价进豆子,做出来的豆腐要么亏本,要么就得卖出天价,她柳玉娥“童叟无欺”的招牌,立时就得砸了。这违背了她做生意的根本,父亲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
“这豆子……我买不起。”她对着那个眼神精明的贩子,艰难地吐出这句话,转身离开。身后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像是在嘲笑她的穷酸和不合时宜的清高。
夕阳西下,玉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家中。母亲正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发呆,锅里温着稀粥,桌上摆着一小碟咸菜。见女儿回来,母亲抬头,看到她脸上掩饰不住的沮丧,便什么都明白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起身,盛了一碗热水,递到玉娥冰凉的手里。
“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母亲的声音干涩,“车到山前必有路,实在不行……这豆腐生意,咱就先停几天。”
玉娥捧着温热的碗,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停几天?刚刚建立起来的信誉,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难道就要因为这点困难而中断吗?那些信赖她的老主顾怎么办?父亲传下来的手艺,难道就要在她手里再次蒙尘?
她摇摇头,声音低哑:“不能停,娘。停了,再想起来就难了。”
昏暗的煤油灯被点燃,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母女二人巨大而摇曳的影子。屋子里一片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母亲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叹息声,比任何抱怨都更让玉娥感到沉重。
夜深了,玉娥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白天的焦虑、奔波、失望,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的神经。她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空豆缸、排队的人群、王会计无奈的脸、黑市贩子讥诮的眼神……
她索性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作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盘巨大的石磨上,泛着清冷的光泽。她伸出手,缓缓抚摸着冰涼而粗糙的磨盘。这磨盘,承载着父亲一生的心血,也见证了她从稚嫩到成熟的每一步。指尖触碰到磨眼边缘那经年累月被木柄磨出的光滑凹痕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父亲沉稳的力量正透过这石头,传递到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