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还要用机器?”
“因为我们要生存,要发展。”远山的声音很平静,“石磨做精品,机器做普通产品。这不是妥协,是战略。就像省城的老字号,最顶级的产品一定是手工的,但普通产品也用机器。关键是要明确:什么产品用什么工艺,卖给什么人,定什么价。”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画着一个表格:“你看,我做了产品规划。传统古法腐乳,用石磨豆浆,自然发酵九九八十一天,卖西块钱一罐,定位高端礼品;茶香腐乳、桂花腐乳,可以用一部分机器豆浆,但发酵工艺不变,卖三块五,定位中端市场;普通腐乳,完全用机器生产,恒温发酵,卖两块五,走量,满足普通家庭需求。”
玉娥看着那个表格,心里豁然开朗。是啊,为什么非要一刀切呢?可以分层,可以差异化。石磨和机器,不是对立的,是互补的。
“那电费呢?清洗呢?”她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电费是成本,但换来的是效率。”远山算给她看,“一台机器顶三个人工,省下的人工可以做更多的事——开发新产品,跑市场,做包装。至于清洗,建立标准流程后,会越来越快。关键是,要有人专门负责。”
他顿了顿:“玉娥,咱们该请个专职的机器操作工了。二丫聪明肯学,可以培养她。你腾出手来,抓更重要的——品质控制,产品研发,市场开拓。”
这话点醒了玉娥。是啊,她不能什么都亲力亲为。豆腐坊要发展,她必须学会放手,学会管理。
周末两天,远山一刻也没闲着。他和赵国栋一起,把磨浆机改进好了;制定了清洗流程,贴在机器旁边的墙上;培训二丫操作机器,从开机、进料、到关机、清洗,每一步都教得仔细。
他还去看了新建的发酵房。房子己经封顶了,正在做内部粉刷。赵国栋确实用了心,墙体厚实,窗户宽大,地面做了防水,墙角留了排水沟。远山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很满意:“这房子,用十年没问题。”
“何止十年!”赵国栋说,“砖坯墙越住越结实,杉木梁越用越硬朗。再过二十年,这房子还在!”
远山又检查了那批正在发酵的腐乳。桂花腐乳己经可以出货了,他打开一罐尝了尝,点点头:“这个味道好,桂花香和豆香融合得恰到好处。玉娥,你可以多做些,中秋节前是销售旺季。”
周日下午,远山又要走了。临走前,他把一本厚厚的笔记交给玉娥:“这是我这个月整理的资料,有食品卫生标准,有小型企业管理案例,还有市场营销的基本方法。你有空看看,不懂的记下来,我下周回来讲给你听。”
玉娥接过笔记,沉甸甸的。翻开,里面是远山工整的字迹,有文字,有图表,有案例。她抬起头,看着丈夫消瘦的脸颊,眼圈又红了:“你在学校,别太累。”
“不累。”远山笑笑,“想到家里有你,有豆腐坊,有我们的未来,浑身都是劲。”他握了握她的手,“玉娥,最难的时候过去了。现在我们有资金,有方向,有规划。接下来就是踏踏实实地干,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送远山到村口时,夕阳正红。秋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远山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下周我再回来。”
玉娥点点头,把手里的包袱递给他。里面是两罐新做的腐乳,一罐桂花的,一罐茶香的。“带给老师和同学尝尝。”
“好。”远山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玉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这一次,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远山不是离开,是去为他们的未来铺路。而她要做的,是把家里的路走稳,走实。
回到豆腐坊时,天己经黑了。新发酵房里亮着灯,二丫还在练习操作机器。嗡嗡的机器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玉娥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二丫很认真,按着墙上贴的流程,一步步操作。虽然生疏,但一丝不苟。
“二丫,”玉娥走进来,“累了吧?歇会儿。”
“不累,柳婶。”二丫擦擦汗,“这机器真好使,就是有点怕,怕弄坏了。”
“不怕,熟能生巧。”玉娥拍拍她的肩,“从明天起,你就是咱们豆腐坊的机器操作员了。一个月工资二十五块,干得好还有奖金。”
二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二十五块?真的?”
“真的。”玉娥笑着说,“好好干。”
夜里,玉娥翻开远山留下的笔记。第一页写着:“食品企业生存之道:品质是根,创新是魂,管理是脉,诚信是本。”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记在心里。是啊,品质是根——石磨不能丢,传统工艺不能丢;创新是魂——新机器要用,新产品要开发;管理是脉——流程要规范,人员要培养;诚信是本——对顾客诚信,对员工诚信,对自己诚信。
窗外的机器声停了,二丫下班回家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黄河的涛声,隐隐约约传来。玉娥吹熄灯,躺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炕头那本厚厚的笔记上。
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机器调试好了,流程建立了,人员培训了,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生产,真正的市场考验。
但她不怕了。有远山在前面指路,有石磨在后面压阵,有这些年的经验在手里,有这个家在心上。
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和远山选择的路,是他们共同的路。
而路的尽头,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