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打烊后,她没急着回家,一个人坐在后院里。石磨在左,机器在右,月光把它们都染成银白色。
桂花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想啥呢?”
“想刘师傅说的‘气’。”玉娥接过杯子,“你说,咱们能不能让机器也有‘气’?”
桂花笑了:“机器哪来的气?除非你给它烧香。”
这话本是玩笑,却让玉娥心里一动。她想起父亲在世时,每次开始磨豆前,都要先洗干净手,对着石磨静站一会儿。那时候她问父亲在干啥,父亲说:“静心。心静了,磨出来的豆子才干净。”
心静。
也许刘师傅说的“气”,不是玄乎的东西,就是那份用心、那份专注。手推磨的时候,人必须专注——一手推磨,一手添豆,稍不留神,豆子就撒了。而机器呢?机器一转,人就可以走开,可以分心做别的事。
“我明白了。”玉娥忽然站起来,“桂花,明天咱们改个规矩。”
“啥规矩?”
“用机器磨豆的时候,不能分心。”玉娥眼睛发亮,“要像用手推磨一样,人得守在旁边,看着豆子一颗颗进去,看着豆汁一点点流出来。要用心。”
桂花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你是说……给机器也带上‘心’?”
“对!”
第二天开始,柳记豆腐坊多了条新规矩:磨豆的时候,必须有一个人专门守在机器旁。不能聊天,不能分神,要全神贯注地盯着机器的运转,感受磨豆的节奏。
开始大家都觉得别扭。春梅守了半小时就忍不住打哈欠,铁柱盯着盯着就开始神游天外。玉娥就亲自示范——她搬个小板凳坐在机器旁,腰背挺首,眼睛看着进料口,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每一次投料的时间、豆汁的流速、甚至机器的声音变化。
说来也怪,当她这样专注时,磨出的豆汁似乎真的又细腻了些。而更神奇的是,守机器的人换了,豆汁的质感也会有细微的不同——桂花守的时候,豆汁偏稠;春梅守的时候,豆汁偏稀;玉娥自己守的时候,最均匀。
“这机器……莫非真通了人性?”桂花半开玩笑地说。
玉娥不觉得是机器通了人性,而是人把心思注入了机器。就像父亲说的,做豆腐要用心,心到了,豆腐就好了。
半个月后,柳记豆腐坊的豆腐己经稳定在了一个新水平——既有手工磨的细腻豆香,又有机器磨的高效产量。每天能出两百斤豆腐,是以前的两倍多,可仍然供不应求。
镇上其他几家豆腐坊坐不住了。他们也开始打听磨浆机的事,可一问价格,都打了退堂鼓——五百多块,对他们来说是天价。
只有刘师傅,在一个午后,悄悄来找玉娥。
“丫头,你那机器……真那么好使?”
“刘师傅,您也想买?”
“我买不起。”刘师傅摇头,“我是想……你能不能帮我磨点豆子?我年纪大了,推不动磨了。我给你豆子,你给我磨成汁,我付你加工费。”
这倒是个新路子。玉娥想了想:“行。您把豆子拿来,我按一毛钱十斤收加工费。”
“成。”刘师傅很满意,“明天我就送豆子来。”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柳湾镇。那些想做豆腐但又推不动磨的老人,那些想试试手艺但买不起机器的年轻人,都来找玉娥。磨豆加工,成了柳记豆腐坊的新业务。
月底盘账时,玉娥发现,光是加工费,一个月就收了三十多块。加上豆腐生意的利润,这个月的净收入突破了三百块——创下了开业以来的新高。
晚上,她在灯下写本月总结。写到机器带来的变化时,她停住了笔。
她想,父亲如果在世,会怎么看这台机器?是会像刘师傅一开始那样抵触,还是会像后来那样接受?
也许,父亲会说:工具就是工具,重要的是用工具的人。石磨是好工具,机器也是好工具。用好哪一个,都能做出好豆腐。
就像人生——生在哪个时代,是命;怎么活,是自己选的。
窗外,秋深了。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玉娥吹熄了灯,走进院子。
月光下,石磨和机器并排立着,一个古朴,一个现代。但它们现在都成了柳记豆腐坊的一部分,都承载着这家小店,和这个姑娘的梦想。
明天,当太阳升起,柴油机又会“突突”响起,豆香又会飘满整条街。
而柳玉娥知道,她己经找到了那条路——那条让传统手艺在现代机器里重生,让黄豆在铁与火中,依然保持本真味道的路。
这条路还很长,但她会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