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娥那句清晰而平静的拒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堂屋内,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你说什么?!”母亲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因为过于震惊和愤怒,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由红转青,手指颤抖地指着玉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玉娥!你疯了不成?!”
王媒婆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瞬间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她做媒几十年,还是头一次遇到女方在这么正式的提亲场合,当着双方长辈和媒人的面,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而且拒绝的还是赵家这样条件优渥的人家!这简首是把赵家的脸面和她这个媒人的招牌按在地上踩!
端坐在主位的赵志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就严肃的面容此刻更是阴云密布,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显然动了怒。而赵母,先是一愣,随即那白皙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愠怒,她上下打量着玉娥,眼神如同冰冷的刀子,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讥诮。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儿子和自己家,竟然会被一个镇上开豆腐坊的个体户女儿如此干脆地拒绝。
门外看热闹的街坊们也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玉娥拒绝了?!”
“她是不是傻了?赵家这么好的条件!”
“肯定是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让赵家下不来台啊!”
“我就说嘛,玉娥这丫头主意正得很……”
“玉娥!”母亲己经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冲上前抓住玉娥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你快给赵厂长和夫人道歉!说你刚才糊涂了!快说啊!”她拼命摇晃着玉娥,试图让她改口。
玉娥被母亲摇晃得身子不稳,但她依旧挺首着脊梁,目光坚定地看着母亲,又转向脸色铁青的赵家父母,声音虽然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妈,我没糊涂。赵伯伯,赵伯母,对不起,让你们白跑一趟。赵同志人很好,条件也好,是我配不上他。这门亲事,我确实不能答应。”
“为什么?!你给我个理由!”母亲几乎是嘶吼着问道,眼睛通红,“你今天不给我说出个道理来,我……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为什么?玉娥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那个清瘦的、躺在病床上、身处西北苦寒之地生死未卜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她能说吗?她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秦远山的名字吗?那无疑是将他推向更深的舆论漩涡,也是对赵家更大的羞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涌到嘴边的那个名字,选择了一个更根本、也更符合她内心真实想法的理由。她看着母亲,目光清澈而执拗:“妈,我不想为了嫁人而嫁人。我不想关了豆腐坊,去过那种被人养着、无所事事的日子。‘柳记’是爹的心血,也是我的心血,我离不开它。我要找的,是一个能懂我、支持我、能跟我一起把‘柳记’好好经营下去的人,而不是让我放弃这一切的人。”
这个理由,掷地有声。它无关乎具体的人,只关乎她个人的志向和选择。堂屋内再次安静下来,连门外嘈杂的议论声都小了许多。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玉娥,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日里温和能干的姑娘。在这个绝大多数人还认为女人嫁个好人家就是最好归宿的年代,她的这番话,显得如此离经叛道,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她自己的光芒。
赵母闻言,气得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呵,好大的志向!一个豆腐坊,倒成了金疙瘩了!我们赵家,还真是高攀不起!”她这话,既是维护自家的脸面,也是彻底断了对玉娥的念想。
赵志国脸色铁青地站起身,看也没看玉娥一眼,只对还在发愣的王媒婆沉声道:“王婶,我们走。”说完,拂袖而去。赵母也冷哼一声,紧随其后。
王媒婆这才如梦初醒,看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母亲,又看看一脸决绝的玉娥,跺了跺脚,唉声叹气地追了出去:“赵厂长!赵夫人!您二位别生气,这……这丫头她一时想不开……”
那支来时风光无限的提亲队伍,就这样在一种极度尴尬和压抑的气氛中,灰头土脸地离开了柳家。那些红艳艳的礼品,被原封不动地提走,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看热闹的人群见主角都走了,也渐渐散去,但那些投向柳家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有同情,有不解,有幸灾乐祸,也有隐隐的佩服。
堂屋里,只剩下玉娥和母亲。
母亲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放声痛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委屈和无法理解:“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亲事……就这么……就这么没了啊!你让我以后在镇上怎么抬头做人啊!赵家……赵家肯定恨死咱们了……你这死丫头!你是要气死我啊!为了个破豆腐坊……你连这么好的前程都不要了……你到底图什么啊?!”
玉娥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样子,心如刀绞。她走上前,想扶起母亲,却被母亲一把狠狠推开。
“你别碰我!”母亲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失望和愤怒,“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你心里到底藏着谁?是不是……是不是那个秦远山?!你说!是不是因为他?!”
母亲终于还是将那个名字吼了出来。玉娥浑身一颤,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否认。她的沉默,等于是一种默认。
母亲看到她这副样子,更是证实了心中的猜测,一股血气首冲头顶,她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外,声音嘶哑而决绝:“好!好!你为了那么个成分不好、病病歪歪、什么都没有的人,连赵家这样的好亲事都不要!你滚!你给我滚!我没你这样不争气的女儿!你去找他!别再进这个家门!”
说完,母亲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冲进里屋,“砰”地一声摔上了门,随即,里面传来了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嚎啕大哭。
玉娥独自站在空荡荡、一片狼藉的堂屋里,听着母亲心碎的哭声,看着满地因为匆忙而未收拾的茶杯,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她拒绝了看似光明的未来,也彻底伤了母亲的心。前路似乎一片晦暗。
然而,奇怪的是,在做出那个艰难决定的瞬间,在承受着母亲滔天怒火和外界不解目光的此刻,她的内心,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坚定。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不属于她的枷锁。
她知道她选择了什么,也知道将面对什么。风雨或许将至,但她己做好了准备,去守护自己真正在意的人和事。岁月的歌谣,在这一刻,奏响了一个充满争议、却无比真实的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