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店铺的生意日渐红火,稳定的客源和良好的口碑,使得“柳记”豆制品的需求量稳步上升。除了满足镇上的零售,也开始有一些县里的饭店、单位食堂慕名而来,下了固定的订单。这意味着,玉娥需要定期往县城送货了。
这天清晨,天还未大亮,玉娥就和帮工一起,将carefully包装好的几板水豆腐、几十斤豆干和成扎的豆腐皮搬上了雇来的驴车。这是给县里一家新开业的“迎宾饭店”送的第一批货,量不小,玉娥决定亲自跟车去一趟,既是为了确保货物万无一失,也想着顺便去县里的市场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动向或者可以学习的豆制品花样。
驴车吱吱呀呀地走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初夏的风带着田野的青草气息,吹在脸上,凉爽而舒适。路两旁的麦子己经抽穗,绿浪翻滚,预示着不久后的丰收。玉娥坐在车辕边,看着这熟悉的景色,心中却有些恍惚。自从接手豆腐坊以来,她几乎将自己全部埋在了那方寸之地,磨豆、点卤、经营、应对竞争……己经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走在路上了。上一次这样出门,似乎还是父亲在世的时候。
县城比柳湾镇热闹得多,街道更宽,两旁多是砖瓦房,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栋气派的小楼。街上行人如织,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偶尔还有拖着黑烟的拖拉机“突突”而过,带着一股蓬勃的、不同于小镇的生气。
按照地址找到“迎宾饭店”,玉娥和帮工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货物搬进后厨。饭店的采购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检查了豆腐的成色,又尝了块豆干,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是那个味儿!柳老板年纪轻轻,手艺真不赖!以后咱们这就定点从你家拿了!”
顺利交完货,结清了钱款,玉娥心里踏实了不少。看看天色还早,她便让帮工赶着驴车先回去,自己则打算在县城的集市上逛一逛。
县城的集市规模远非柳湾镇可比。卖菜的、卖肉的、卖日用杂货的、卖时新成衣的……琳琅满目,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玉娥饶有兴致地走着看着,尤其留意那些卖豆制品的摊点。她发现,县城的豆制品种类确实更丰富一些,除了常见的豆腐、豆干,还有她没见过的素鸡、腐竹,甚至有一种看起来像是发酵过的、带着特殊气味的“臭豆腐”。
在一个规模稍大、挂着“国营第三豆制品门市部”牌子的摊位前,玉娥停下了脚步。这里的豆制品摆放得整整齐齐,都用统一的油纸包裹,上面印着厂名和日期,看着很正规。但细看之下,那豆腐的颜色似乎不如“柳记”的鲜亮,豆干也显得有些干硬。玉娥心里暗自比较着,对自己产品的品质更多了几分信心。
“同志,想买点什么?”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玉娥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但收拾得十分干净利落的年轻男子站在摊位旁。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个子高高,面容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明亮,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斯文气,但眉宇间又不失干练。
“哦,我随便看看。”玉娥笑了笑,随口问道,“你们这豆干,怎么卖?”
“豆干一角二分一斤。”男子回答道,语气不卑不亢,他看了看玉娥,目光在她那身虽然朴素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又补充道,“看同志不像是常来县城的,是下面公社来的?”
玉娥点点头:“嗯,柳湾镇的。”
“柳湾镇?”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我插队的时候就在柳湾镇旁边的李家洼!说起来,咱们还算半个老乡呢!”
这层关系一下子拉近了距离。玉娥也感到有些意外和亲切:“你在李家洼插过队?那是挺近的。我是柳湾镇上的,家里开了个豆腐坊。”
“豆腐坊?”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玉娥,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难怪我看同志你对豆制品这么感兴趣。现在政策好了,个体经营是条好路子。我叫赵国栋,返城回来没多久,暂时在这供销社系统的门市部帮忙。”
“我叫柳玉娥。”玉娥也报上自己的名字。
“柳玉娥?”赵国栋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听人说起过,柳湾镇有个‘柳记豆腐坊’,做的豆腐特别好,还有个女老板特别能干,原来就是你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被他这么首白地夸奖,玉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街坊邻居捧场,混口饭吃。”
“柳同志太谦虚了。”赵国栋摆摆手,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能把小作坊做出名堂,赢得口碑,这可不是光靠‘混口饭吃’就能做到的。我听说你们还搞了独特的包装,挂了‘假一赔十’的牌子?这在咱们县个体户里,可是头一份!有魄力,有想法!”
他的话,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没有一般人的客套恭维,而是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欣赏和基于了解的评价。这让玉娥对他顿时生出了几分好感,觉得这个返城知青,见识确实不一般。
“也是被逼出来的。”玉娥叹了口气,将之前遇到竞争和恶意诋毁的事情简单说了几句,“不把品质和信誉做实了,站不稳脚跟。”
赵国栋听得频频点头,深有同感:“说得太对了!市场经济,说到底竞争的就是品质和信誉。光靠价格战,走不长远。柳同志你能看到这一点,并且坚持去做,非常了不起!”他顿了顿,指了指门市部里那些略显呆板的豆制品,“你看我们这国营的,牌子是老,但有时候就是缺乏你们这种灵活性和对品质极致追求的劲头。我觉得,个体经济之所以有活力,就在于这一点。”
他的话,说到了玉娥的心坎里。她之前种种的努力和坚持,似乎在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这里,得到了最精准的理解和共鸣。两人就站在摊位旁,从豆制品的工艺聊到经营管理,从市场竞争聊到未来的发展。赵国栋见识广博,思维活跃,对很多问题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言语间透着一种对经济形势的敏锐观察。而玉娥则从自己实实在在的创业经历出发,提出的问题既具体又深刻。
不知不觉,竟聊了将近半个时辰。玉娥感觉受益匪浅,很多之前模糊的想法,在与赵国栋的交流中变得清晰起来。而赵国栋也对眼前这个来自小镇、看似柔弱却蕴含着巨大能量和智慧的女子,刮目相看,眼中欣赏的光芒越来越盛。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赵同志,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让我学到了很多。”玉娥看看天色,意识到时间不早,该去赶回镇的班车了,便真诚地道谢。
“柳同志客气了,跟你聊天,我也很有收获。”赵国栋笑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来递给玉娥,“这是我的联系地址,就在供销社后面的宿舍。以后你来县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还想聊聊,随时可以来找我。”
玉娥接过那张纸条,看着上面清秀有力的字迹,心中微微一动。她点了点头:“好,谢谢赵同志。”
两人道别,玉娥转身汇入集市的人流。握着那张还带着对方体温的纸条,回想刚才那番酣畅淋漓的交谈,她心中有种久违的、遇到知音般的豁亮与舒畅。这个叫赵国栋的返城知青,像一阵清新的风,吹进了她忙于生计而略显沉闷的世界里,带来了一些不一样的视野和思考。
她并不知道,这次偶然的相遇,以及这张小小的纸条,将会在她未来的情感与事业道路上,激起怎样的波澜。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不经意的瞬间,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