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坊的日常生意依然清淡。有时候一天只卖出十几斤豆腐,连豆子钱都赚不回来。王婶来看过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要不……你们也做点机器豆腐卖卖?先把眼前渡过去。”
玉娥摇摇头:“王婶,机器做的豆腐,不是我们柳记该做的。”
话虽这么说,压力是实实在在的。账上的钱一天天少下去,远山跑手续又要开销。李秀兰悄悄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那是她攒了半辈子的,一共八十七块五毛,用蓝布手帕包着,压在箱底最深处。
“妈,这钱您留着……”玉娥不肯要。
“拿着。”李秀兰把钱塞进她手里,“家难当头,还分什么你的我的。远山在外面跑,不能让他为难。”
这钱,玉娥接了,但没动。她把钱重新包好,放在炕席底下——不到万不得己,不能用这笔钱。那是母亲一辈子的积蓄,每一分都浸着汗水。
转机在一个雨天来临。那天远山去县里取食品加工许可证的初审意见,回来时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麻袋。进门时他浑身湿透,可眼睛亮得像星子。
“玉娥,你看这是什么!”他解开麻袋,里面是一台半旧的手动封口机,比他们现在用的小巧精致得多。
“这是……”
“食品研究所处理的旧设备。”远山擦着脸上的雨水,“我跟所长聊了咱们的情况,他说所里有台淘汰的封口机,虽然旧,但精度比咱们现在的高。我花了二十块钱买下来了——原价要两百呢!”
玉娥蹲下身仔细看。机器确实比他们现在那台精致,加热板是铜的,传送带是橡胶的,虽然用了些年头,但保养得不错。
“所长还给了这个。”远山又从书包里掏出个文件夹,里面是手写的资料,“豆腐乳的生产工艺标准,还有几种新口味配方——茶香腐乳、玫瑰腐乳、桂花腐乳。他说,传统要守,但也要创新。”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哗哗响。可豆腐坊里,气氛却像被点燃了。玉娥翻看着那些资料,眼睛越来越亮。茶香腐乳——用炒过的茶叶末混合香料;玫瑰腐乳——用糖腌的玫瑰花瓣;桂花腐乳——中秋时节的鲜桂花。
“这些……咱们能做!”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能做。”远山握住她的手,“而且所长说了,如果咱们做得出来,他可以帮忙推荐到省里的食品展销会。”
雨声、涛声、还有两人激动的心跳声,在小小的豆腐坊里交织。李秀兰从厨房端出姜汤,看着小两口兴奋的样子,眼眶湿了:“你爹要是看见……”
“爹会看见的。”玉娥轻声说,“妈,咱们柳记的豆腐,要出新花样了。”
从那天起,豆腐坊的节奏变了。日常豆腐的生产减到最低——只维持老主顾的需求,大部分人力物力都投入到豆腐乳的试验中。远山调试新封口机,设计小包装;玉娥按新配方试验不同口味的腐乳;李秀兰负责清洗、晾晒那些瓶瓶罐罐。
第一缸按传统方子做的腐乳,在第八十一天开缸。
那天是个晴天。晨光透过窗纸照进西厢房,陶缸静静立在屋中央。玉娥、远山、李秀兰,还有闻讯赶来的赵国栋、王婶,都围在缸边。
玉娥的手有些抖。她解开麻绳,揭开油纸,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出——豆香、酱香、香料香混合在一起,醇厚得化不开。缸里,豆腐块己经变成了深红色,裹着厚厚的辣椒面和香料,油润发亮。
她用干净的竹筷夹出一块,掰开。断面是细腻的橙红色,油汪汪的,香气更浓了。
“尝尝。”她先递给李秀兰。
李秀兰尝了一小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像……像你爹当年做的味道。就是这个味儿!”
远山尝了,赵国栋尝了,王婶尝了。每个人都点头,都说好。王婶甚至说:“这比省城买的还香!玉娥,这要卖多少钱?”
价钱是远山定的。他算了成本:黄豆、香料、时间、人工。“一斤两块八。小包装,一两一包,三毛钱。”
“两块八?!”王婶咋舌,“普通豆腐才两毛一斤!”
“这不是普通豆腐。”远山认真地说,“这是花了八十一天,用八味香料,黄河水点卤,手工做出来的。吃的不光是豆腐,是时间,是手艺。”
第一批豆腐乳包装了五十斤。小油纸包整整齐齐,每包上都贴着新设计的标签:“柳记八香腐乳”,下面一行小字:“黄河水点卤,古法发酵八十一天”。标签是远山设计的,简洁雅致。
送货那天,远山先去了县供销社。刘科长尝过后,当场拍板:“先要二十斤,放在特产柜台试试。”又去了机关招待所,所长尝了也说好:“以后接待用这个。”
最让人意外的是,县中学食堂也订了十斤——校长说,让孩子们尝尝传统手艺,也是种教育。
傍晚,远山骑着空车回来时,脸上的笑容在夕阳下格外明亮:“全卖出去了!刘科长说,如果卖得好,下个月要五十斤!”
小院里,新石磨静静立着。夕阳给它镀了层金边,那些精心雕刻的磨齿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玉娥摸着磨盘,轻声说:“爹,您传下来的手艺,女儿没让它断了。不仅没断,还要让它发新芽,开新花。”
黄河在远处奔流,涛声阵阵,如歌如诉。
机器生产的浪潮还在汹涌,可这个黄河边的小小豆腐坊,己经找到了自己的航道——不在浪尖上拼杀,而在深水里扎根。用时间沉淀味道,用手艺创造价值,用坚守赢得尊重。
夜深了,豆腐坊里还亮着灯。玉娥和远山在灯下规划着未来:除了腐乳,还要试做臭豆腐、霉豆腐、豆腐酱;除了县城,还要往省城走;除了零售,还要做礼品装……
路还长,但方向己经清晰。
而院子里那盘新石磨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它还会转动起来,把黄河滩的豆子,一圈圈磨成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