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路过秦远山住的那条巷子时,玉娥停下脚步。
“您快回去吧,再睡会儿。”她说。
“我送你到门口。”秦远山说。
“不用,我自己能行。”
“天还没大亮,不安全。”
他的语气很坚持。玉娥不再推辞,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柳家小院门口时,天边己经霞光初现。橘红色的朝霞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玉娥的脸。她站在门口,转过头看着秦远山。
“秦老师,今天……”她顿了顿,“今天谢谢您。教我读诗,跟我说那些话。”
“该说谢谢的是我。”秦远山看着她,“谢谢你听我说,谢谢你……信我。”
两人对视着,晨光在彼此眼中流转。有那么一瞬间,玉娥觉得秦远山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推了推眼镜,轻声说:“快进去吧,外面冷。”
“嗯。”玉娥点头,“您也快回去休息。”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秦远山还站在门口,晨光中,他的身影挺拔而坚定,不像初见时那么佝偻消瘦了。
“秦老师,”她忽然叫住他,“明天……明天您还来店里吗?”
“来。”秦远山说,“账本还没对完呢。”
“好。”玉娥笑了,“那我等您。”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到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摸出怀里那块手帕,握在手里,上面还有泪水的湿痕。而脖子上,围巾的温暖还在。
堂屋里传来母亲起床的声音。玉娥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走进灶房开始生火做饭。新的一天开始了,豆腐坊要开张,识字班要筹备,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但她的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温暖。
秦远山回到那间偏房时,天己经完全亮了。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坐在桌前,摊开纸笔。煤油灯己经灭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足够他写字。
他提起笔,沉吟片刻,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新生”。
然后开始写:“癸亥年正月十六,晨。与玉娥夜谈,言及过往,畅想来日。彼言欲办学堂,授人以渔;吾言欲著文章,记世之变。相谈甚欢,不觉天明……”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晨光越来越亮,照在纸上,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写着写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手中的笔有了分量,写下的字有了意义。
而此时的柳家小院里,玉娥正在灶前烧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她想起昨晚秦远山说的那句话:“碾碎是苦难,流出是琼浆。”
是啊,父亲被病痛碾碎了,留下了做豆腐的手艺;秦远山被岁月碾碎了,留下了读书人的风骨;而她呢,也被生活碾磨过,可如今流出来的,是越来越好的日子,是越来越清晰的未来。
窗外的天空完全亮了。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照在那盘石磨上,磨盘上的薄霜开始融化,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来,像春天的脚步声。
玉娥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她看着那盘磨,看着远处的黄河,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二十西年的镇子。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可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因为从今天起,她有了一件新的事要做——和秦远山一起,办一个识字班。
也因为从昨夜起,她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终于有了清晰的面容。
春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带着冰凌融化的气息,凉凉的,却己经有了暖意。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