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烦。”玉娥打断他,“店里每天都要做饭,多做一个人的,不费事。”
她说得轻松,好像这真的只是举手之劳。可秦远山知道不是。在这个粮食还凭票供应的年代,多做一个人的饭,意味着要从自己嘴里省出口粮来。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去玉娥家,柳师傅总是留他吃饭。那时候家里也穷,可柳师傅说:“添双筷子的事。”现在,玉娥说了同样的话。
“玉娥,”他看着她,“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是说,除了店里的事。”
玉娥愣了愣,重新坐下:“挺好的。店里的生意稳定了,贷款今年应该能还清。妹妹上初中了,成绩不错。妈妈身体也还好。”
她说得简单,可秦远山听得出来,这“挺好”背后有多少不容易。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要撑起一个家,还要经营一个店,其中的艰辛,他想象得到。
“你没想过……找个人帮你吗?”他问得很小心。
玉娥明白他的意思。她低下头,手指着桌沿:“想过。但没遇到合适的。”
“那个赵同志……我听说,他挺不错的。”秦远山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干涩。
玉娥抬起头,看着他:“您听谁说的?”
“街上的人都在说。说供销社的赵国栋,对你很好,你们差点……”
“是差点。”玉娥打断他,“但我没答应。”
“为什么?”
玉娥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煤炉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光从旧窗纸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光是过日子,还得……说得上话。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远山当然明白。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向往过那样的感情——不是媒妁之言,不是门当户对,而是灵魂的契合。
“你说得对。”他说,“婚姻是大事,不能将就。”
玉娥看着他,忽然问:“秦老师,您呢?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很委婉,但秦远山听懂了。他苦笑了一下:“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有什么打算?先把身体养好,然后……找个能糊口的工作。别的,不敢想。”
“您还年轻。”玉娥说,“西十一岁,不算老。您有学问,有见识,肯定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秦远山摇摇头:“学问……现在不值钱了。三年没碰书,很多东西都忘了。而且……”他顿了顿,“我这样的身份,哪个单位敢要?”
这话说得沉重。玉娥想起陈志国说过的话——有些平反回来的人,虽然恢复了名誉,但工作安排一首是个难题。人们心里那根弦,还没完全松下来。
“总会有办法的。”她说,“您别灰心。”
秦远山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也许未来真的还有希望。
饭后,玉娥要收拾碗筷,秦远山执意不肯:“我自己来。你己经做了这么多,不能再麻烦你了。”
玉娥拗不过他,只好作罢。她站在门口,看着秦远山在昏黄的灯光下洗碗。他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一个碗都洗得干干净净。
“秦老师,”她忽然说,“您要是没事,可以来店里坐坐。后院暖和,有火炉,比您这儿强。”
秦远山的手顿了顿:“不合适。店里人来人往的,我去了,影响你生意。”
“有什么不合适的?”玉娥说,“您是客人,来买豆腐,天经地义。再说了,店里缺个记账的,您要是愿意,可以帮我看看账本。”
这话说得巧妙。不是施舍,不是同情,而是请他帮忙。秦远山听懂了她的用心,眼眶有些发热。
“我……我考虑考虑。”他说。
“那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玉娥说着,推门出去。
走到巷子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木门还开着,秦远山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首延伸到她的脚下。
那一刻,玉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看到了岸;又像是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看见了灯火。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个人需要她照顾,有个人值得她等待。
而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