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她慌忙应着,把诗集藏在枕头底下,擦了擦眼睛,开门出去。
饭桌上,王秀英看了女儿一眼:“眼睛怎么红了?”
“路上风大,眯眼了。”玉娥低头扒饭。
“下午吴婶来了。”王秀英一边夹菜一边说,“又提赵家的事。说赵国栋还没找对象,问你是不是回心转意了。”
玉娥的手顿了顿:“妈,您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我说你主意大,我做不了主。”王秀英叹了口气,“玉娥,妈不是逼你。可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你总不能一首一个人。女人家,终究……”
“妈,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玉娥打断母亲的话,“店里忙,贷款要还,新设备要熟悉,还有那么多加工活要接。我真的没空。”
这话半真半假。店里确实忙,可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那个人。只是现在,她连想的资格都没有了——他回省城了,那是另一个世界。
吃完饭,玉玲回来了,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事。玉娥帮着母亲收拾碗筷,心思却早就飞回了屋里,飞到了枕头底下那本诗集上。
好不容易等到家里人都睡了,她才重新点上煤油灯,拿出诗集,继续往下看。
最后几页,诗的调子明显变了。写苦难,写迷茫,写黑暗中的坚守。有一首《寒夜独坐》,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彻骨的冷:
“北风卷地百草折,寒夜独坐对孤灯。
纸上千言皆是泪,胸中一点尚存温。
但信春风终有日,不信人间尽寒冬。
磨墨欲书家国事,忽闻窗外磨豆声。”
诗的末尾,秦远山写了个小注:“七六年冬夜,闻柳家磨豆声,感而作。”
七六年冬——那正是他被带走前的一个月。那个寒夜,他坐在知青点的破屋里,听着从她家传来的磨豆声,写下了这首诗。
玉娥想起那个冬天。特别冷,黄河都结了冰。父亲的身体己经不太好了,但还是坚持每天做豆腐。她常常在后半夜起来,帮父亲推磨。磨盘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
原来,这声音曾经温暖过一个在寒夜中独坐的年轻人。
她再也控制不住,伏在枕头上低声啜泣起来。三年来的思念、委屈、不甘,全都涌了上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怕惊动隔壁的母亲。
哭够了,她坐起来,擦干眼泪,重新翻开诗集。这一次,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要把这些诗都刻在心里。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而倔强。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簌簌地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柳湾镇每一条寂静的街道上。
而她坐在这个飘满豆香的小屋里,读着一个人多年前写下的诗。那些诗句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穿过三年的时光,穿过三百里的距离,把她和那个己经远走的人,重新连在了一起。
夜很深了。玉娥合上诗集,把它贴在胸口。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那些字句间似乎还回荡着那个人的声音。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给秦远山写信。
不是现在,不是明天,而是等到她还清贷款,等到柳记豆腐坊真正站稳脚跟,等到她成为一个配得上他的人的时候。
到那时,她会告诉他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他父亲临终前的话,告诉他那本豆腐谱上他留下的字迹,告诉他她的豆腐坊,也告诉他……她从未忘记过他。
这个决定让她心里一下子亮堂起来。像是黑夜中忽然点亮了一盏灯,虽然遥远,但有了方向。
她吹熄了灯,躺进被窝里。诗集就放在枕头边,她伸手就能摸到。
窗外,风雪依旧。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姑娘的心里,春天似乎己经提前到来了。
而远在三百里外的省城江州,某个筒子楼的房间里,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伏案写着什么。写完一页,他停下来,望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没有黄河,没有磨豆声,也没有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姑娘身影。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写字。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总有一些东西,像豆香一样,穿透时光,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