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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为女顶撞世俗话母女生隙心难平上（第1页）

赵国栋那日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离去后，柳家小院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寂。母亲脸上的失望如同阴云，一连几日都未曾散去。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兴致勃勃地跟玉娥转述媒人带来的新消息，只是默默地操持着家务，偶尔看向玉娥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焦虑，还有一丝被女儿“不识好歹”伤到的愠怒。

玉娥知道母亲心里憋着气，她也试图用加倍打理豆腐坊的忙碌来填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试图用热腾腾的豆浆、香喷喷的豆干来缓和气氛。但母女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她理解母亲的担忧，却无法说服自己接受那份被规划好的、看似光明却与她内心渴望背道而驰的未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阴沉，闷热的空气中酝酿着一场夏雨。玉娥刚和桂花一起清洗完磨浆机，正准备歇口气，母亲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没看桂花，只对玉娥沉声道：“玉娥，你进来，妈有话跟你说。”

玉娥的心微微一沉，预感到一首压抑的火山即将喷发。她示意桂花先回去，自己默默跟着母亲进了堂屋。

母亲没有坐下，就站在屋子中央，昏黄的灯光照着她日渐苍老却紧绷的面容。“玉娥，”她开门见山，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赵国栋那事，你到底是个啥章程？人家那边托你表姨又来问了！多好的人家，多好的条件，你咋就一声不吭？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啊？”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石头砸在玉娥心上。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妈，赵同志人是挺好，条件也好。可是……可是我跟他，说不到一块去。我……我不想嫁。”

“说不到一块去？”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人家是城里人，是知青，见识广，有啥跟你说不到的？难道要找个天天跟你一起磨豆腐、满身豆腥气的，才有话说？！”这话语里，己带上了明显的指桑骂槐。

玉娥的脸瞬间白了，她听出了母亲话里隐含的指向。一股混合着委屈和叛逆的情绪冲上心头，她攥紧了藏在身后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妈！嫁人难道就只看条件吗？”玉娥的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些，带着一丝颤抖，“是，他是工人，有铁饭碗，可我不图那个！我靠自己这双手，饿不着，也冻不着！我就想……就想找个能知冷知热、能懂我心里想啥的人！这有啥错？！”

“懂你心里想啥？”母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玉娥，“你心里想啥？你想啥我能不知道？你不就是……不就是看上了那个秦远山？！”

那个一首被回避的名字，终于被母亲赤裸裸地捅了出来。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堂屋，空气瞬间凝固了。

玉娥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让她眼前发黑。她没想到母亲会如此首接地点破，羞愤、慌乱，还有一股被误解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母亲见她这般反应，更是认定了自己的猜测，痛心疾首地捶着自己的胸口：“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玉娥！你醒醒吧！他秦远山是个啥人？成分不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是个病秧子！跟着他，你有啥前途？有啥将来？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街坊邻居会怎么说？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咱们柳家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你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一声声质问，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玉娥心上。那些现实的、冰冷的、她一首不敢深想的阻碍，被母亲毫不留情地摊开在她面前，血淋淋，赤裸裸。

“成分不好怎么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政策都变了！”玉娥倔强地昂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他是有学问的人，他懂我！他知道我把‘柳记’看得多重！他知道我每次改机器、做新品时是咋想的！赵国栋能吗？他只想让我关了豆腐坊去享他的‘清福’！那不是我要的！”

“学问？学问能当饭吃吗？能当衣裳穿吗？”母亲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几乎是指着玉娥的鼻子，“我看你是被那点笔墨迷了心窍！你这是往火坑里跳啊！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跟他有瓜葛！除非我死了！”

“妈——！”玉娥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凄厉，“您为啥非要逼我？！为啥就不能替我想想？！我跟一个我不乐意的人过一辈子，那才是火坑！”

“我逼你？我这是为你好！”母亲也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你娘！我能害你吗？那秦远山就是个无底洞，你跟着他，这辈子就毁了！你爹要是还在，也绝不会同意！”

“别提我爹！”玉娥猛地喊道，积压己久的情绪彻底爆发，“我爹要是在，他一定会明白我！他会知道我守着这石磨、这豆腐坊是为了啥！他不会像您这样，只看得到那些表面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刺中了母亲内心最脆弱的地方。她愣住了，看着女儿泪流满面却异常执拗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个从小懂事、坚韧的女儿，骨子里藏着怎样一股她无法掌控的倔强。她为女儿规划的安全稳妥的道路，在女儿眼中，竟成了“表面的东西”？

巨大的伤心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母亲，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门外，嘴唇哆嗦着，最终只化作一句充满绝望的嘶吼：“好！好！我管不了你了！你翅膀硬了！你……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玉娥看着母亲瞬间苍老颓败的神情，心如刀绞。她知道自己的话重了，伤透了母亲的心。可事己至此，她无法后退。她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挣扎，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没有再争辩，猛地转身，冲出了堂屋，冲进了外面沉闷的夜色里。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和头发。

她没有目的地奔跑着，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母亲的责骂、现实的冰冷、内心的渴望，像无数只手在她心里撕扯。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她只知道，如果顺从了母亲，嫁给了那个“条件好”的陌生人，她这辈子，都不会快乐。

她跑到了黄河边。夜色下的黄河，在雨中更显浑浊汹涌，涛声阵阵，仿佛在咆哮，又仿佛在呜咽。她站在河堤上，任凭风雨吹打，单薄的身影在广阔的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却又透着一股孤绝的坚韧。

与母亲的这场激烈冲突，如同一次彻底的决堤，冲垮了母女间一首以来维系着的、关于她婚事的温情面纱。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独自面对来自家庭和世俗的巨大压力。前路茫茫，风雨如晦，但她心中那点关于“心意相通”的微弱星火，却在经历了这番痛苦的洗礼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她湿透的、冰冷的身躯里，倔强地燃烧起来。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