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一报到。”远山说,“国栋,我不在的时候,家里你多照应。”
“放心。”赵国栋拍拍胸脯,“有我在,没人敢欺负玉娥。”他说得坦荡,眼里一片清明。
王婶也来了,端着一碗刚炸的丸子。“远山啊,去了省城好好学,学成了回来带咱们致富!”她说得热闹,可眼眶是红的。
小小的豆腐坊里,挤满了来送行的街坊。李秀兰做了几个菜,大家围坐在石磨旁——现在这石磨真的成了饭桌,上面摆着碗筷,摆着送别的心意。
远山给大家敬酒:“这两年,家里就拜托各位了。等我学成回来,一定好好报答。”
“说这些干啥!”李秀兰抹抹眼角,“都是应该的。”
吃完饭,远山去跟石磨告别。他摸着青灰色的磨盘,那些精心雕刻的磨齿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老伙计,”他轻声说,“这两年,你得多出力了。”
石磨沉默着,像在应许一个郑重的承诺。
傍晚,远山该走了。去省城的最后一班车是下午五点,从县城发车。玉娥送他到村口,两人并肩走在秋日的土路上。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就送到这儿吧。”远山停下脚步,“再送,你回来天就黑了。”
玉娥点点头,把手里的包袱递给他。包袱里除了行李,还有两罐腐乳——一罐传统的,一罐茶香的。“带给老师同学尝尝,就说咱们黄河边的特产。”
“好。”远山接过,握了握她的手,“回吧。”
玉娥站在原地,看着远山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特别冷。
回到豆腐坊时,天己经擦黑。李秀兰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铁锅的叮当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玉娥走到石磨旁,伸手摸了摸磨盘。石头被秋风吹得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首传到心里。
“妈,”她走进厨房,“明天开始,咱们得加把劲了。”
李秀兰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远山去读书,咱们不能拖后腿。”玉娥的声音很平静,“省里的评选月底出结果,如果选上了,贷款的事就要抓紧。在这之前,咱们得把基础打好——发酵房的设计,设备的选型,人手的安排,都要想清楚。”
李秀兰愣了愣。她看着女儿,忽然觉得玉娥真的长大了——不是身体,是心里那个当家人的担子,稳稳地扛起来了。
“还有桂花腐乳,”玉娥继续说,“再过十天就能开罐。如果味道好,咱们就多做些。中秋快到了,桂花腐乳应景,应该好卖。”
她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开始和面。晚饭要吃面条,按老规矩,送行要吃面,寓意长远。虽然远山己经走了,但这面还是要吃——吃给这个家看,吃给自己看,日子还长,路还远。
夜里,玉娥点上灯,开始给远山写信。这是第一封,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远山:你走的第一天,家里一切都好。妈身体康健,豆腐坊生意照常。午后王婶来买了三斤豆腐,说儿子从部队回来了,要做他最爱吃的麻婆豆腐。李大爷送了条鱼来,说是从黄河里网的,让我炖汤给你补身子,我说你走了,他愣了半天,最后说‘那玉娥你吃,你吃了,远山在省城也能尝到味儿’。”
写到这里,她笑了,眼里却有泪。
“石磨我今天擦了又擦,磨盘亮得能照见人影。磨豆子时,我总觉得你还在旁边,说‘玉娥,这瓢豆子添多了’。西厢房的腐乳我看了,菌丝长得很好,白白的一层,像初雪。桂花腐乳的罐子我每天都要摸一遍,罐身微温,里面的菌群一定很活跃。”
“远山,你安心读书。家里有我。爹传下来的手艺,我不会丢;你铺下的路,我会好好走。只是夜里院子空了,涛声就显得特别响。不过也好,听着涛声,就像你还在身边说话。”
信写完了,她封好,贴上邮票。明天去县城寄。
吹熄灯,躺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空了一半的炕上。玉娥伸手摸了摸远山睡过的地方,褥子还有他身体的余温。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枕头上还留着他的味道,淡淡的汗味混着书香。
这一刻,她才敢让眼泪流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像压抑了一整天的黄河水,终于冲破了堤岸。
可是哭过了,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要起来磨豆子,要点卤,要照看那些发酵的腐乳,要撑起这个家,要等着远山学成归来。
因为他们是夫妻。夫妻,就是在对方不在的时候,把自己活成两个人的样子。
窗外,黄河的涛声阵阵,如歌如诉。
在这个秋夜,一个女人开始学习如何独当一面。而远在省城的那个男人,在同一轮明月下,正为了同一个梦想,埋头苦读。
路分开走,心在一起。
而岁月会证明,所有的等待和坚守,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