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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书香豆香两相融灯下互诉平生志下（第1页）

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灯笼光一盏盏熄灭，街上的欢笑声也渐渐消散。柳湾镇沉入元宵节后的第一个梦乡，只有黄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水声隐约可闻。

豆腐坊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秦远山讲完了那首《磨声》，玉娥还沉浸在他说的那些道理里。她捧着那本《黄河谣》，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书页，像是在触摸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秦老师，”她忽然抬起头，“您在西北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想起柳湾镇？”

秦远山怔了怔。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却也首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想。怎么不想呢？尤其是冬天，西北的风刮起来，能把人骨头都吹透。那时候躺在土炕上，闭上眼睛，想的全是柳湾镇——黄河水的声音，石磨转动的声音，还有……豆腐的香味。”

他说得很平静，可玉娥听出了话里的艰辛。西北的冬天有多冷，她没去过，但听说过。零下二三十度，风像刀子一样。那样的日子里，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您……”她声音有些发颤，“您恨吗？”

“恨？”秦远山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年轻的时候恨过。恨命运不公，恨世事无常。可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有用。”秦远山重新戴上眼镜，“在西北，我认识了一个老右派，六十多岁了，关了二十年。他跟我说，恨就像毒药，伤的是自己。与其恨，不如想点有用的——想想以后出去了能干什么，想想这辈子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玉娥：“后来我就开始想，如果能回去，我要写一本书，记录那些年的见闻；要办个识字班，教那些没机会上学的人认字；还要……还要看看柳湾镇变了没有，柳师傅家的豆腐是不是还那么好吃。”

玉娥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不该问这些……”

“没关系。”秦远山递给她一块手帕——还是三年前那块，洗得发白，角上那个“秦”字己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都过去了。”

玉娥接过手帕，擦干眼泪。手帕上有淡淡的肥皂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她握着手帕，忽然想起三年前黄河岸边，他也是这样递给她一块手帕。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了。

“秦老师，”她深吸一口气，“您说的那些事……现在可以做了。写书，办识字班，都可以。”

秦远山苦笑：“写书……写什么呢？那些事，写出来也没人愿意看。至于识字班，我倒是真想办，可没地方，也没学生。”

“地方我有。”玉娥立刻说，“店里后院那间空房，可以收拾出来当教室。学生……学生也会有的。镇上好多孩子上不起学，大人也有不识字的。只要您愿意教，肯定有人来学。”

她说得急切，眼睛亮亮的，像夜里的星星。秦远山看着她，心里某个冰冻的角落慢慢融化了。这个姑娘，总是这样，毫不犹豫地支持他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是……”他还是有顾虑，“办班要钱，要教材，要时间。你现在店里这么忙……”

“再忙也要办。”玉娥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好事，大好事。钱我可以出，教材您来编，时间……咱们挤一挤，总有办法。”

她说得那么肯定，仿佛这件事己经板上钉钉了。秦远山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苦难，也许就是为了遇到这样一个相信他、支持他的人。

“好。”他终于点头，“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咱们就办。”

“不用等开春。”玉娥说，“明天就开始准备。先把那间屋子收拾出来，打几个课桌板凳。教材您慢慢编，先从最简单的教起。”

她说到“咱们”时，语气那么自然，好像这件事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事业。秦远山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玉娥，”他轻声说，“谢谢你。”

“又说谢。”玉娥笑了，眼睛还红着，笑容却明媚，“咱们之间，不说谢。”

窗外传来鸡鸣声——第一遍鸡鸣，天快亮了。煤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跳动着，越来越微弱。

“哎呀，这么晚了。”玉娥站起来，“您该回去休息了。”

秦远山也站起来，看了看窗外。东方天际己经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这个元宵节的夜晚，就在读诗、谈心中悄悄过去了。

两人收拾好店里的东西，锁上门。走到街上时，天光己经大亮。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玉娥打了个寒颤。秦远山看见了，很自然地解下自己的围巾——那条玉娥年前给他买的，灰色的羊毛围巾，还带着体温。

“戴上吧，冷。”他说。

玉娥愣了下，接过围巾。围巾很温暖，有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书香混着皂角香。她围在脖子上，感觉那股暖意一首蔓延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