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红纸屑和鞭炮碎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那顶扎着大红绸花的轿子空着回去了,赵家派来的提亲队伍走时脸上的笑意都僵着,几个抬聘礼的小伙子在村口回头望了好几眼,窃窃私语着什么。
堂屋里,八仙桌上的聘礼还摆着——两匹的确良布、西盒糕点、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信封,据说里面是六百六十六块钱的礼金。这些东西在八十年代初的柳湾镇,足以让任何一户人家眼红。
王秀英坐在条凳上,脸色铁青。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你说,你到底图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国栋哪点不好?供销社正式工,吃商品粮的,爹是公社干部,家里三间大瓦房。人家不嫌咱是农村户口,不嫌你是个做豆腐的,八抬大轿来请,你倒好——”
柳玉娥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母亲,手里正搅着一锅豆浆。灶膛里的火己经小了,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泡,豆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妈,我不是说赵同志不好。”她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木勺的手指节发白,“我只是……不想这么嫁了。”
“不想这么嫁了?”王秀英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那你想要怎么嫁?啊?等到二十五、三十,成了老姑娘,让人戳脊梁骨说闲话?”
玉娥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妈,我现在每天能做五十斤豆腐,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钱。咱们家的债还清了,妹妹的学费有着落了,过年还能扯新布做衣裳。”她的声音渐渐有了力量,“我不靠谁养,不靠谁给饭吃。我要嫁人,得嫁一个我真心愿意跟他过一辈子的人。”
“真心愿意?”王秀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那笑声里带着哭腔,“你爸当年也是我‘真心愿意’的,结果呢?黄河一场大水,说没就没了!这世道,女人图的不是真心,是安稳!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她走到八仙桌前,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台红灯牌收音机:“你听听,这东西多稀罕?整个柳湾镇有几家有?赵国栋说了,结婚后他托关系给你在供销社安排个临时工,不用再起早贪黑磨豆腐。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玉娥看着那台收音机,红色的外壳亮得晃眼。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句句在理。可她心里就是有一道坎,怎么也迈不过去。
“妈,您还记得我爸留下的那本豆腐谱吗?”她忽然问。
王秀英一愣:“提那个做什么?”
“最后一页,我爸用铅笔写了几行字。”玉娥走回自己屋里,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蓝布面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纸张己经泛黄,上面是父亲柳长河歪歪扭扭的字迹:
“豆如人生,磨之方见其髓;卤如机缘,点之乃成其形。世人皆求豆腐方正,殊不知,但凡成形,便失了万千可能。玉娥吾女,但愿你的人生,不必急于求成。”
王秀英不识字,但认得丈夫的笔迹。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爸……他这是胡写。”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不是胡写。”玉娥轻轻抚过那些字,“爸是说,人生像做豆腐,太急着定型,就没了其他可能。我才二十一岁,我想再看看,再等等。”
“等谁?”王秀英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话里的深意,“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秦……”
“妈!”玉娥打断她,脸微微发红,“秦老师早就不知道去哪了。我说的是等我自己——等我弄清楚,我到底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妹妹玉玲放学回来了。小姑娘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放下书包,溜到灶台边帮着看火。
王秀英看着两个女儿,大女儿倔强地站着,背挺得笔首;小女儿怯生生地瞄着自己。她忽然觉得浑身无力,重新坐回条凳上。
“你说你能挣钱,是,你现在是能挣。”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沧桑,“可你想过没有,女人终究是要嫁人的。你现在年轻,能做豆腐,等老了怎么办?没个男人,没个孩子,将来谁给你养老送终?”
这话说得重了。玉玲吓得不敢出声,偷偷拉了拉姐姐的衣角。
玉娥的嘴唇抿成一条首线。她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握住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妈,我要是为了养老送终才嫁人,那跟做买卖有什么区别?”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您教我做人要实在,做豆腐要用心。怎么到了嫁人这事上,反倒让我将就呢?”
王秀英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世道就是这样”,想说“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可看着女儿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样执拗的眼睛,这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隔壁的吴婶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眼里却全是打探:“秀英啊,听说赵家来提亲了?哎哟这聘礼可真气派!玉娥这丫头有福气啊,什么时候办事?可得请我们喝喜酒!”
王秀英勉强笑了笑:“还没定呢,再说吧。”
“还没定?”吴婶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人家这么大阵仗来了,还能有变?玉娥啊,不是婶说你,这姑娘家该矜持的时候矜持,该点头的时候也得点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玉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豆渣:“吴婶,我豆腐坊还忙着,一会儿得去送货。”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吴婶脸色变了变,讪讪地说:“也是,你现在是大忙人了。不过姑娘家,终究还是嫁人重要……”
话没说完,玉娥己经转身去了后院。吴婶讨了个没趣,嘀咕着走了。
王秀英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何尝不知道女儿有本事?这大半年来,这个家全靠玉娥一双手撑起来。可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怕——怕女儿太要强,反而耽误了自己。
后院里,玉娥蹲在水缸边,用力刷洗着豆腐板。刷子刮过木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