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黄河故道的风还带着昨夜未散的凉意,柳玉娥己经和帮工桂花将豆腐坊内外擦拭得锃亮。昨日的喧嚣与纷扰,仿佛都随着那辆载着问题豆腐渣的驴车远去,但空气中残留的紧张气息,却如同潮湿的霉斑,隐隐附着在每个人的心头。
“玉娥姐,今天……还会有人来闹吗?”桂花一边将洗刷干净的木质模具摆放整齐,一边怯生生地问道,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昨天那个黑壮汉子凶狠的模样,着实把她吓得不轻。
柳玉娥将最后一瓢清水泼在门前的青石板上,首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昨夜未能安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被河水反复冲刷的鹅卵石,沉静而坚韧。
“怕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咱们的豆腐,心里有底。白的说不成黑的,真的假不了。”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明镜似的。李老西那群人,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枪,真正的推手,还藏在暗处。镇上最近新开了两家豆腐作坊,一家姓王,一家姓张,都学着“柳记”的样子,挂起了幌子,价格却压得极低。她之前本着和气生财的道理,并未在意,甚至还琢磨着如何做出差异,避免恶性竞争。可如今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
果然,日头刚爬上树梢,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买菜的、赶集的乡邻陆续经过豆腐坊门口,目光却都带着几分探究和迟疑。昨天那场风波,早己像风一样吹遍了小镇的每个角落。
“就是她家吧?听说豆腐吃坏了人?”
“不能吧?柳家闺女做豆腐实在,我吃了小半年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哟,生意做大了,难免……”
“我看就是有人眼红,故意找茬……”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钻进玉娥的耳朵里。她面色不变,依旧将一块块方方正正、如玉的豆腐从模具中取出,小心翼翼地码放在铺着干净湿纱布的挑子里。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手下的,不是普通的豆制品,而是一件件需要精心呵护的艺术品。
桂花听着议论,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玉娥看了她一眼,轻声吩咐:“去,把咱们泡好的豆子端一盆出来,就放在门口显眼的地方。”
桂花虽不解其意,还是照做了。一大盆颗粒、色泽金黄的黄豆被端了出来,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时,一位常来的大娘挎着篮子走了过来,神色间有些犹豫:“玉娥啊,今天这豆腐……”
玉娥抬起头,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顺手从盆里抓起一把黄豆,递到大娘眼前:“张婶,您来得正好。您瞧瞧,这是咱今早刚挑拣泡上的豆子,都是上好的东北豆,颗颗滚圆。咱‘柳记’的豆腐,从根子上就得是好的。”
张婶凑近看了看,又捏起几颗放在鼻尖闻了闻,豆子特有的清香让她脸上的疑虑消散了大半:“是,是好豆子,这味儿正。”
“不光豆子,”玉娥引着张婶走到磨盘边,指着那洁白如雪、细腻如脂的豆汁,“您看这浆,磨了多少遍,滤了多少道,心里都有数。点卤用的是老法子,盐卤的比例,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散,都是我爹当年手把手教的,不敢有半点马虎。”
她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人都听见。她没有慷慨激昂地辩白,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展示着流程。那盆金黄的豆子,那桶醇白的豆浆,就是最有力的语言。
“我就说嘛!玉娥不是那样的人!”张婶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提高了嗓门,像是要为玉娥正名,“给我来两块,老规矩!”
“好嘞!”玉娥利落地称重、包好,又额外切了一小块豆腐干,塞进张婶的篮子里,“婶子,这新做的豆腐干,您拿回去尝尝,嚼着香。”
“这怎么好意思……”
“您常来照顾生意,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