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初探的挫败,并未让玉娥和秦远山气馁,反而像一块磨刀石,将他们的意志磨砺得更加坚韧。两人都清楚,指望一下子就能打开零售市场是不现实的。眼下,必须稳住阵脚,双管齐下,既要保证供应市副食品公司的试销产品万无一失,又要持续寻找新的突破口。
回到柳湾镇的第二天,秦远山便伏案疾书,将昨日在菜市场的见闻和摊主们的反馈仔细记录下来,并开始着手撰写一份更为详尽、更有说服力的产品介绍。他不再仅仅描述产品本身,而是开始尝试讲述“黄河女儿”的故事——讲述黄河滩地的肥沃豆田,讲述柳家几代人的手艺传承,讲述玉娥如何带领乡亲们种豆、如何一点点将小作坊发展到今天。他将这份带着温度和情怀的介绍,用工整的字体誊写多份。
与此同时,玉娥对作坊内部的管理和品质要求愈发严格。她将刘科长那边压价的事情坦诚地告诉了大家,没有隐瞒困境,而是将其转化为一种背水一战的动力。
“咱们现在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玉娥站在众人面前,声音清亮而有力,“市里的人嫌咱们价高,那是他们还没尝到咱们东西的好!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每一张豆皮、每一根腐竹,都做得挑不出一点毛病!让吃过的人,再也忘不了这个味儿!让那些嫌贵的,以后心甘情愿地掏钱!”
她的话点燃了大家心中的那团火。赵秀云带着磨浆组,将豆子泡发的时间拿捏得更加精准;王彩凤在点卤打下手时,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观察着玉娥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韩春生和赵小云在晾晒和包装时,也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影响了整体的品质。
数日后,秦远山带着新写好的产品介绍和精心准备的样品,再次去了县城。这一次,他没有再去菜市场碰运气,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几家口碑不错、客流量较大的国营饭店。他选择了午市过后的空闲时间,礼貌地请求见饭店的负责人或厨师长。
在“悦宾饭店”,他遇到了第一位愿意耐心听他介绍的厨师长,姓何。何师傅约莫五十岁年纪,围着白色的围裙,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烟火气和食材的混合味道。他接过秦远山递上的红纸包装样品,拆开,先是看了看豆腐皮的成色和薄透度,又拿起腐竹折了折,听了听那清脆的声响,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东西看着是挺地道。”何师傅操着带点本地口音的普通话,“比我们平时进货的那家强。不过,饭店用料量大,讲究个稳定,你们这小作坊,供应跟得上吗?价钱怎么说?”
秦远山心中一动,知道有门。他立刻将准备好的产品介绍递给何师傅,并坦诚地说道:“何师傅,我们是小作坊起家,但正因为小,所以更珍惜每一份订单,对品质的要求也更高。供应量您放心,我们现在扩大了生产,稳定性绝对有保证。至于价格,肯定比您从大批发商那里拿要实惠,而且,我们可以根据您的需求,定制不同规格的产品。”
他没有一味压低价格,而是强调了品质、稳定性和灵活性。何师傅仔细看着产品介绍,尤其是读到关于黄河滩地豆子和传统手艺的那部分时,微微点了点头。
“这样吧,”何师傅沉吟片刻,“你先留点样品,我这两天用用看。要是真像你说的这么好,咱们再细谈合作的事。”
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从悦宾饭店出来,秦远山虽然疲惫,但内心充满了振奋。他依葫芦画瓢,又拜访了两家饭店,虽然其中一家以“己有固定供应商”为由婉拒,但另一家也表示可以留下样品试试。
带着初步的成果,秦远山赶回柳湾镇。他将情况告知玉娥,玉娥也是喜出望外。饭店渠道一旦打开,不仅销量有保障,利润空间也比副食品公司要大,更重要的是,这能极大地提升“黄河女儿”的品牌形象!
“太好了!远山!我就知道你能行!”玉娥看着他那因奔波而显得清瘦却神采奕奕的脸庞,心中充满了骄傲与感激。
“是咱们的东西好,故事也打动了人。”秦远山温和地笑着,目光落在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上,只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然而,好消息似乎总是与考验结伴而来。几天后,市副食品公司那边的第一批试销反馈也传了回来,是通过李采购员转达的。消息有好有坏:好的是,产品品质得到了认可,尤其是腐竹,泡发后口感筋道,豆香浓郁,很受一些老顾客的欢迎;坏的是,销量并没有预期中那么火爆,毕竟价格摆在那里,很多习惯买便宜货的顾客还是望而却步。刘科长那边传来的口风是:继续观察,短期内扩大订单的可能性不大。
这个消息像是一盆温水,不冷不热,却足以让人清醒。玉娥和秦远山明白,指望市副食品公司一炮而红是不现实了,必须沉下心来,打持久战。而饭店这边刚刚萌芽的机会,则显得更加珍贵。
他们将更多的希望寄托在了即将到来的悦宾饭店的试用结果上。玉娥几乎每天都要叮嘱负责生产的众人,绝不能有丝毫松懈。她自己更是亲自盯着一批专门为饭店准备的特选产品,从选豆到包装,事事亲力亲为。
就在这期盼与忐忑交织的等待中,作坊里却发生了一件让玉娥心头一暖的小事。那日傍晚,她正在清理灶台,母亲默默走了过来,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蓝布围裙放在了灶台边。
“整天在坊里忙,身上那件都洗得发白了,换件新的吧。”母亲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说完便转身要走。
玉娥拿起那件柔软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崭新围裙,鼻尖一酸,连忙叫住母亲:“娘……”
母亲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做事,不容易。别亏待了自己。”
看着母亲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里屋门帘后,玉娥紧紧攥着那件新围裙,眼眶瞬间就湿了。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件围裙,这是母亲在用她沉默的方式,表达着对她的心疼和一点点……认可。
精研品质的道路没有尽头,另辟的蹊径也才刚刚显露出一线微光。前路依然漫长,但玉娥觉得,她的身边,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默默关怀的亲人,有一颗越来越坚定、越来越勇敢的心。她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能在这看似密不透风的市场上,闯出一条属于“黄河女儿”的宽阔大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