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饥饿与压抑中缓慢流淌,像黄河水裹挟着沉重的泥沙。柳玉娥白天帮着母亲操持家务,挖野菜,捡柴火,偶尔在集体劳动时,默默地做着分内的活计,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那双曾经闪烁着对知识渴望的眼睛,如今常常蒙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忧悒和茫然。
然而,每个深夜,当父母睡下,万籁俱寂之时,便是她灵魂得以喘息和自由的时刻。柴房角落的那一小方天地,成了她全部的精神寄托。在那里,她不是“小业主”的女儿,不是被剥夺上学资格的“问题分子”,她只是一个执着于传承父辈手艺的学徒,一个在与黄豆、清水、石膏粉的对话中寻找自我的少女。
她的点卤手艺在无数次的失败和摸索中,悄然提升。虽然条件简陋,工具粗糙,但她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天生的悟性,己经能比较稳定地点出嫩滑的豆花。那双原本只适合握笔的手,如今对力度和温度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知道,这只是皮毛,离父亲那出神入化的境界还差得远。
一个秋日的午后,天色灰蒙蒙的,冷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玉娥挎着篮子从河边洗完野菜回来,低着头匆匆走在镇子的土街上。迎面走来几个同样去参加集体劳动的年轻人,其中就有刘二狗。他们看到玉娥,互相挤眉弄眼,发出不怀好意的嗤笑声。
“哟,这不是‘豆腐西施’嘛?怎么,还想着做豆腐呢?”刘二狗故意提高嗓门,阴阳怪气地说。他如今是“积极分子”,气焰更加嚣张。
“可惜咯,成分不好,手艺再好也是白搭!”旁边的人附和着,引来一阵哄笑。
玉娥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紧紧攥着篮子的提手,指甲掐进掌心,低下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从这令人窒息的羞辱中逃离。那些尖锐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就在她几乎要小跑起来的时候,一个身影忽然挡在了她和那群人之间。那身影算不上高大,甚至有些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布衫,却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那些恶意的目光。
是秦远山。他手里拿着几本教材,看样子是刚从小学校出来。
他没有看刘二狗他们,只是微微侧身,对玉娥温声道:“柳玉娥同学,上次跟你提过的学习资料,我整理了一些,正好带给你。”他的声音平静而自然,仿佛只是在路上偶遇,进行再平常不过的交谈。
玉娥猛地抬起头,撞上秦远山清澈而镇定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等的、温和的关切。一瞬间,她周围的喧嚣和恶意仿佛都被这目光隔绝开了。
刘二狗等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秦远山。秦远山成分好,是正经的民办教师,他们一时也不敢太过造次,只是悻悻地撇撇嘴,嘟囔了几句“臭老九”、“灌输毒草”之类的话,便灰溜溜地走开了。
土街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秋风卷起尘土,吹动着秦远山的衣角和玉娥额前的碎发。
“秦老师……”玉娥的声音有些哽咽,方才强忍的委屈此刻翻涌上来,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她慌忙又低下头。
秦远山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和低垂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他从那几本教材里,抽出一本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书,递到她面前。
“这本《唐诗三百首》,或许比《千家诗》更容易入门些。里面的一些诗,写景抒情,很能抚慰人心。”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引导般的耐心,“生字我都用铅笔在旁边注了音,有些还简单注解了意思。”
玉娥看着那本用旧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书,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而又温暖。她迟疑着,没有立刻去接。经历了抄家、批斗,她对“书”这个东西,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恐惧,生怕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我……我不能要……”她小声说,声音带着挣扎,“会连累您的……”
秦远山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他将书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知识本身没有罪。拿着吧,空闲时翻翻,就当……解闷。别让人看见就好。”
他的眼神真诚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善意。那是一种在寒风中递过来的一杯热水,温暖首达心底。
玉娥终于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书。旧报纸的粗糙触感,此刻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谢谢……秦老师。”她低声说,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快回去吧,风大了。”秦远山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土路慢慢走远了。他那青衫的背影在秋风落叶中,显得格外磊落而孤单。
玉娥站在原地,首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猛地回过神来,抱着书和篮子,快步朝家走去。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而是因为怀里那本书带来的、久违的悸动。
回到家,她迫不及待地躲进自己的小屋,小心翼翼地拆开旧报纸。里面是一本页面发黄、但保存完好的《唐诗三百首》。书页间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她翻开第一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旁边果然用清秀的铅笔字标注着拼音和简单的释义。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注解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的温度与用心。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从此,玉娥的世界除了深夜的豆香,又多了一缕书墨的清香。在干完活计的间隙,在夜深人静之时,她都会就着昏暗的油灯(有时甚至是月光),如饥似渴地阅读那本《唐诗三百首》。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对照旁边的拼音;不懂的句子,就反复揣摩那些简单的注解。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她读懂了诗中深沉的哀恸。“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她感受到了那种柔和却强大的力量。“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她心中那份被压抑的、对远方的渴望,再次被悄悄点燃。
这些凝练优美的诗句,像一扇扇窗户,为她打开了另一个广阔而深邃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可以暂时忘却现实的困顿和屈辱,与千年前的诗人心灵对话,汲取着精神的养分。秦远山送来的,不仅仅是一本书,更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一盏黑暗中的微灯。
她并不知道,偶尔,在她家院墙外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总会有一个穿着青衫的身影悄然驻足片刻。秦远山听不到读书声,也看不到灯光,但他似乎能感受到那扇窗后,有一个渴望自由的灵魂正在知识的海洋里悄悄泅渡。他的嘴角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笑意,然后默默离开,如同一个忠诚的守夜人,守护着这黑暗中唯一的一点星光。
豆香与书声,在这特殊的年月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交织在一起,默默慰藉着一颗年轻而孤寂的心,也悄然孕育着一段发于情怀、止于礼法的深厚情谊。
(本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