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社回来的路上,那份因政策春风而燃起的炽热希望,被张主任含糊其辞的官腔浇得只剩些许温吞。玉娥和秦远山推着那辆旧自行车,沉默地走在回柳湾镇的土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一如他们此刻略显沉重的心情。
“担保……审批……评估……”玉娥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眉头紧锁,“张主任说的这些,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咱们这豆腐坊,除了这房子和那点机器,还能拿什么担保?”
秦远山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担保,通常需要有一定价值的抵押物,或者有稳定收入和信誉的单位或个人作保。审批和评估,就是信合社要审查咱们的偿还能力,看看咱们的生意是否可靠,贷款用途是否合理。”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但眉宇间也带着凝重,“咱们坊的情况,固定资产不多,又是个体经营,没有挂靠单位,想要贷款,恐怕……确实不容易。”
不容易。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人心头。但他们都知道,退缩没有出路。豆腐坊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眼看着“黄河女儿”的声名渐起,订单需求如同不断上涨的河水,若不能及时加固堤坝、扩充容量,迟早会被这发展的洪流冲垮。
“不容易,也得试试!”玉娥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奔流不息的黄河,眼神重新变得倔强,“总不能因为不容易,就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明天,咱们首接去县里的信合社问问!把咱们的账本、订单、还有‘黄河女儿’商标都带上!我就不信,咱们这实实在在的生意,他们会不认!”
看着她眼中那股不服输的韧劲,秦远山心中一动,那股因挫折而有些低迷的情绪也被重新点燃。他点了点头:“好!咱们准备充分些,把情况跟他们说清楚。”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开始了艰难的“奔走筹措”。秦远山将豆腐坊近一年的账目重新整理誊抄,做得更加清晰规范,连每一笔为种豆农户结算的凭证都附得整整齐齐。他还将那些来自县副食品公司及零星外地客户的订单,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并在旁边附上了简单的说明。玉娥则小心翼翼地将那方“黄河女儿”的黄杨木商标版和印着鲜红印记的包装纸样品包好,这不仅是产品的标识,更是他们用心经营、着眼未来的证明。
母亲冷眼看着他们忙碌,依旧不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偶尔在玉娥深夜还在核对单据时,她会默默端一碗热水放在外间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屋。那细微的举动,像一根刺,轻轻扎在玉娥心上,让她既感到一丝暖意,又更加难受。
第三天一早,玉娥和秦远山再次借了自行车,带着厚厚一沓材料,奔赴县城。县信用合作社的门脸比公社气派不少,玻璃柜台后面,工作人员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拨算盘珠的声音噼啪作响,透着一股机关单位特有的严肃。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戴着眼镜、面色严肃的中年干部,姓王。他接过秦远山双手递上的材料,粗略地翻看着,眉头渐渐蹙起。
“个体豆腐坊?”王干部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面前这对看起来风尘仆仆的男女,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要贷款扩大生产?”
“是,王同志。”玉娥连忙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这是我们豆腐坊近一年的账目,还有接到的订单,我们的产品有商标,叫‘黄河女儿’,在县里副食品公司都有销售……”
王干部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手指在账本上点了点:“账目做得倒是清楚。但是,你们这个情况……属于个体经营,风险比较高啊。贷款,是需要抵押或者担保的。你们有房产抵押吗?或者,有哪个国营单位愿意为你们担保?”
玉娥的心沉了下去。房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能抵押。国营单位担保?他们哪里认识那种“大人物”?
秦远山接过话头,语气恳切:“王同志,我们的房子是祖宅,抵押确实困难。担保单位……我们一时也找不到。但是您看,我们的生意是实实在在的,有稳定的客户和订单,产品质量也有保证。我们贷款是为了添置设备、招募人手,满足市场需求。现在国家不是鼓励搞活经济吗?我们这也是响应政策……”
“政策是政策,规矩是规矩。”王干部扶了扶眼镜,语气没有任何松动,“没有抵押,没有担保,光凭你们说的这些,我们很难办啊。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经营出了问题,这贷款就成了坏账,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合上账本,将材料推了回来,意思己经很明显。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玉娥。她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原来,政策的春风听起来温暖,真正想要吹到自己身上,竟是如此之难。
秦远山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接过材料,低声道:“谢谢王同志,我们……我们再想想办法。”
走出信合社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县城街道上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两人推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第一次感到前路如此迷茫。
“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吗?”玉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秦远山沉默着,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不远处一家门面颇大的“国营第二副食品商店”的招牌上。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骤然闪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