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栋这才走进来。他把那包东西放在石磨上——是几本旧书,《食品加工基础》《小型企业管理》,还有一本《会计入门》。
“远山兄弟,”他说,“这些书是我托人在省城买的,可能对你们有用。”
远山接过书,翻了翻,正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国栋兄弟,这……”
“别推辞。”赵国栋摆摆手,“你们生意做大了,就得学这些。我不懂,但知道有用。”他顿了顿,看向玉娥,“玉娥,远山,恭喜你们。真的。”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真诚。玉娥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国栋哥,谢谢你。”
“谢什么。”赵国栋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咱们是街坊,你们好,整条街都好。”他拿起酒杯,“来,我敬你们一杯。”
酒杯相碰的声音清脆响亮。那一刻,所有的过往都化在了酒里,化在了月光里,化在了黄河亘古的涛声里。
夜深了,街坊们陆续散去。玉娥和远山收拾着碗筷,李秀兰在厨房烧热水。小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月光满地,像铺了一层银霜。
“玉娥,”远山忽然说,“我想用今天挣的钱,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买台新石磨,提高效率。第二,在后院搭个棚子,专门做豆腐干,和日常的豆腐分开。第三……”他顿了顿,“给你和妈各做身新衣裳。”
玉娥愣了一下,笑了:“我和妈不缺衣裳。倒是你,该做身像样的。总穿着这件工装,出去谈生意人家看不起。”
“我不在乎那些。”远山摇头,“但你说得对,是该有身见人的衣服。这样,咱们西个都做,一人一身。”
“西个?”
“你,我,妈,还有……国栋。”远山说,“没有他的工具,没有他的帮忙,烘烤间砌不成。这份情,咱们得记着。”
玉娥心里一暖。她看着月光下的远山,这个曾经的书生,如今手上都是茧子,脸上晒得黝黑,可眼睛里那道光,比月光还亮。
“好,听你的。”她说,“不过要等下一批货结了账。这一百二十块,得留着买豆子,买配料,还要给二丫开工钱。”
“嗯,我算了,下个月如果顺利,能有三百块进账。”远山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就着月光给玉娥看,“这是预算。新石磨一百二,搭棚子五十,布料二十,还能剩一百一。这一百一,我想存起来,将来……”
“将来做什么?”
远山看着月光下的烘烤间,看着那台深蓝色的机器,看着这个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小院:“将来,把豆腐坊做大。不只做豆腐干,还做豆腐乳、豆腐皮、豆浆粉。让‘柳记’的牌子,像这黄河水一样,流到更远的地方去。”
月光静静流淌。黄河在远处奔流,涛声阵阵,像在应和着这个年轻的梦想。
玉娥靠在远山肩头,轻声说:“远山,我觉得咱们的日子,就像这做豆腐——要慢慢磨,细细点,耐心等。急不得,但也省不得工序。”
“是。”远山握住她的手,“但只要两个人一起磨,一起点,一起等,再难的工序也能过去。”
夜深了,小院里最后一点灯火也熄了。月光依然明亮,照着新砌的烘烤间,照着那台沉默的机器,照着一筐筐等待明天的黄豆。
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这个黄河边的小院里,一个新家的根基正在悄然筑牢。不是用砖石,而是用共同的汗水;不是用誓言,而是用相视一笑的默契;不是用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用每一天清晨并肩推磨的身影。
岁月如歌,如黄河水,不舍昼夜地向前流去。
而豆腐坊里的日子,正以自己的节奏,安静而坚定地,谱写着属于两个人的、平凡而坚实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