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宾饭店那批紧急订单的顺利完成,如同给初具规模的“黄河女儿”豆坊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当韩春生和石头押送货物回来,带回何师傅满意的口信和后续合作的意向时,作坊里多日紧绷的气氛终于得以真正放松,洋溢着一种苦尽甘来的欢欣。然而,玉娥和秦远山都清楚,这短暂的喜悦之后,是更加常态化、也更具挑战的运营阶段——新老员工的磨合,以及随之而来的管理深化。
新招进来的石头和李翠兰,如同两块尚未打磨的璞玉,被投入了己然形成自身节奏的作坊流水之中,不可避免地激起了涟漪。
石头空有一身力气,却缺乏细致。让他去搬运泡发好的豆包,他图省事,一次摞得老高,摇摇晃晃,差点将一整袋豆子撒在地上,吓得负责磨浆的赵秀云脸色发白,连连数落:“你这后生!这豆子金贵着呢!摔散了沾了土,还怎么用?”石头被说得面红耳赤,梗着脖子想反驳,看到闻声走来的玉娥那严肃的目光,又悻悻地低下了头。
李翠兰则是另一个极端。她太过安静,甚至有些怯懦。赵秀云让她学着操作磨浆机投料,她站在机器旁,看着飞速旋转的刀头和轰鸣的声响,手脚僵硬,不敢上前。王彩凤让她帮忙过滤豆渣,她动作慢得让人心急,滤布握在手里仿佛有千斤重,半天滤不完一桶。韩春生性子急,见她那温吞样子,忍不住嘟囔:“照你这速度,咱们晌午都喝不上豆浆!”李翠兰眼圈一红,咬着嘴唇,头垂得更低了。
作坊里原本因章程建立而趋于平稳的气氛,因这两个新人的加入,又变得有些微妙起来。老员工觉得新人笨手笨脚,拖慢了整体效率;新人则感到格格不入,压力倍增。
玉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焦虑,却并未急躁。她深知,招人容易带人难。晚饭后,她特意留了下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收拾歇息,而是将赵秀云、王彩凤、韩春生这几个老员工叫到一旁。
“秀云,彩凤姐,春生,”玉娥的声音平和,带着商量的口吻,“石头和翠兰刚来,很多规矩和活计都不熟,咱们都是这么过来的。我知道你们着急,怕他们耽误事,但越是这时候,越得多点耐心。秀云,你经验足,多带带翠兰,跟她讲讲磨浆投料的要领,别光骂;春生,你力气大,干活快,但也得收着点性子,多教教石头怎么使巧劲,怎么轻拿轻放。咱们现在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作坊好了,大家才能都好。”
她的话说得在情在理,既肯定了老员工的付出,也点明了共同利益所在。赵秀云等人听着,脸上的不满渐渐化为了思索。是啊,光抱怨解决不了问题,作坊要发展,总得培养新人。
与此同时,秦远山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新人适应。他见李翠兰胆小,便不急着让她上机器,而是先让她在一旁看着,并拿来一些废弃的豆渣,让她练习过滤的手法,熟悉力道。对于石头,他则抽空画了几张简单的示意图,标明不同物料搬运时应注意的要点和安全事项,耐心地讲解给他听。
玉娥和秦远山,一个主内,一个辅外,配合得愈发默契。玉娥用她的坚毅和公正维系着作坊的秩序与向心力,秦远山则用他的细致和学识,弥补着管理上的缝隙,为玉娥分担着压力。他们在共同的奋斗中,早己超越了最初单纯的情愫,成为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支撑。
这一夜,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黄河滩,也将清辉洒满了柳家小院。作坊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尚未散尽的豆香在空气中浮动。玉娥送秦远山到院门口,两人并肩站在皎洁的月光下,多日来的疲惫仿佛也被这月色洗涤去了几分。
“这几天,辛苦你了。”玉娥侧过头,看着秦远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朗的眉眼,轻声说道。若不是他里外操持,帮她稳住大局,她真不知道自己能否独自应对这接踵而来的难题。
秦远山摇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玉娥,跟你比起来,我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是你扛起了最重的担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郑重,“看着你那么难,那么累,我却不能完全替你分担,我心里……其实很不好受。我只想……只想以后都能这样陪在你身边,无论风雨,一起扛着。”
月光下,他的话语清晰而坚定,如同誓言。玉娥的心猛地一颤,抬头迎上他深邃而真挚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欣赏,有敬佩,更有毫不掩饰的、深沉的爱意。这段时间以来,两人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他对她无声的支持与理解,早己将那份最初的心动,酝酿成了无法割舍的深情。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羞涩地低下头,而是同样郑重地、清晰地说道:“远山,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就踏实。再难的路,我也不怕。”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在这宁静的月夜里,两颗早己紧密相连的心,终于籍着这朴素的话语,完成了此生最重要的确认。月光为他们作证,黄河的奔流为他们吟唱。情定今生,此志不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