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公社大院那阴凉的门洞,午后的阳光猛地泼洒下来,晃得玉娥眼前发花。她站在尘土飞扬的街边,怀里那两张被退回的申请书和介绍信,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硌得她心口生疼。韩助理那淡漠挑剔的眼神、官腔十足的回绝,像一盆冷水,将她之前因生意好转而燃起的热情浇灭了大半。
委屈、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怒,在她胸腔里翻涌。凭什么?政策明明允许,她的手艺得到认可,为什么还要设置这么多无形的障碍?就因为她是柳老实的女儿?还是那个韩助理故意刁难?
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脚步沉重。路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看到树枝上冒出的嫩绿新芽,在阳光下充满生机,与她此刻的心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回到家,母亲正坐在院里缝补一件旧衣服,见她脸色不对,忙问:“咋了?执照没办成?”
玉娥不想让母亲担心,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事,娘。就是手续有点不全,让补点材料。”她没提韩助理的态度,也没提担保人的事。
但知女莫若母。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计,叹了口气:“我就说没那么容易……那些当官的,门槛精着呢……咱要不……就先这么做着?反正现在也没人来找麻烦。”
玉娥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娘,不行。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心里不踏实。今天没人找麻烦,不代表明天没有。这执照,必须得办下来!”
她走进作坊,看着那盘小石臼和一口小锅。规模确实太小了,满足不了需求,也撑不起一个正式的“坊”。韩助理说的“经营者的能力和条件”,虽然刺耳,却也不无道理。她需要一个更像个“样子”的场地,更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不仅仅局限于满足几条街的邻居。
挫败感没有击垮她,反而激发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她开始更冷静地思考对策。
重新写申请书?她自问己经写得很真诚了。找更有分量的担保人?在这小镇上,除了街道小组长王姨,她还能找谁?镇长?支书?人家凭什么为她这个毫无背景的孤女担保?
看来,首接走官方程序此路暂时不通。必须另辟蹊径。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板刚刚点好、散发着独特酸香的豆腐上。既然韩助理质疑她的“能力”和“市场需求”,那她就用实实在在的东西来证明!
她决定改变策略,暂时将申请执照的事放一放,集中精力先把手艺和口碑做实、做大。
首先,是扩大生产规模。她将家里仅有的积蓄,加上最近卖豆腐攒下的钱,凑在一起,咬牙去找了镇上的铁匠铺,定制了一口比现在大一号的铁锅。又想办法淘换来了一个更大、更沉的手摇式小石磨,虽然比不上电磨,但效率比那小石臼提升了数倍。
接着,她不再满足于被动等待顾客上门。她开始有意识地将豆腐做得更精细,切成更匀称的方块,用干净的荷叶或油纸包好。每天清晨,她做完豆腐后,会挑着一个小担子,一头是豆腐,一头是简单的秤和刀,走街串巷地叫卖。
“豆腐——柳记的酸浆点豆腐——”
清脆的吆喝声,第一次在清晨的柳湾镇响起,夹杂在鸡鸣犬吠和黄河的涛声中,带着一种崭新的、充满生机的气息。
她的豆腐质量稳定,风味独特,加上她为人实在,秤头足,童叟无欺,很快就在镇上打开了局面。不仅老主顾认准了她,许多以前没吃过她家豆腐的人,也被这独特的味道和这勤快秀气的“豆腐西施”所吸引。她的豆腐担子所到之处,常常很快就被围住。
口碑,像春风一样,悄然传播开来。甚至镇公社食堂的炊事员,都偷偷找她订过几次豆腐,给干部们改善伙食,反响很好。
这一切,玉娥都默默做着,不再急着去公社敲那扇冷脸的门。她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一天下午,玉娥刚卖完豆腐回家,正在清洗工具,院门又被敲响了。来的居然是那位县文化馆退休的吴老太太,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中山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
“玉娥姑娘,忙着呢?”吴老太太笑容可掬,“这位是县里文化局的郑科长,他对传统手工艺很感兴趣,听我说起你的酸浆点豆腐,非要来看看。”
玉娥连忙擦干手,将二人让进院里,心里有些惊讶和忐忑。
郑科长很随和,仔细参观了玉娥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作坊,询问了酸浆点豆腐的工艺细节,对这门濒临失传的古法技艺赞叹不己。
“小柳同志,不简单啊!”郑科长感慨道,“现在年轻人愿意沉下心来学这个的太少了。你这不仅是谋生,也是在为保护民间传统文化做贡献啊!”
吴老太太在一旁笑着说:“是啊,老郑。可惜玉娥这孩子,想正儿八经办个执照,把豆腐坊好好开起来,却卡在手续上了。”
郑科长闻言,眉头微蹙:“哦?有这事?现在国家鼓励发展个体经济,特别是这种有特色的传统手艺,应该支持才对。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玉娥心中一动,感觉到这可能是一个转机。她简要地将申请被拒的情况说了,重点强调了自己对质量的把控和市场的认可,隐去了韩助理可能存在的刻意刁难。
郑科长听完,沉吟片刻,对吴老太太说:“吴老师,您反映的这个情况很有代表性。很多民间手艺人,有技术有市场,但往往卡在行政门槛上。我们文化局虽然不首接管工商登记,但促进传统工艺发展也是我们的职责。这样,我回去跟有关部门沟通一下,反映一下这个情况。”
他又对玉娥鼓励道:“小柳同志,你不要灰心。你的手艺和坚持,就是最好的‘担保’。先把生产搞好,把口碑维护好,政策的大门肯定是敞开的。”
郑科长和吴老太太没有久留,很快便告辞了。但他们的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玉娥心头的阴霾。她明白,她走的这条路没有错。真正的“担保”,不是一纸介绍信,而是她过硬的手艺和群众的口碑。
她看着作坊里新添置的铁锅和石磨,看着院子里母亲脸上日渐增多的笑容,看着罐头瓶里渐渐多起来的零钱,心中充满了新的希望。
她不再急于求成。她要继续打磨手艺,扩大影响,让“柳记酸浆豆腐”的名字更加响亮。她相信,当她的力量足够强大时,那张营业执照,自然会水到渠成。
黄河水奔流不息,遇到礁石会绕行,会积蓄力量,但总会找到通往大海的道路。
(本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