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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石磨悠悠豆香溢稚女初识苦辣甜下（第1页）

压上重石的豆腐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成型。柳老实趁着这个空档，拿起扫帚，开始清理磨坊里的豆壳和洒落的渣渍。小玉娥就像父亲的小尾巴，也捡了根小笤帚疙瘩，学着父亲的样子，在地上胡乱划拉着，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添乱。

柳老实也不斥责她，由着她去。沉闷的磨坊里，除了石磨的咕噜声、灶火的噼啪声，又多了一点细碎的、孩子弄出的窸窣声响，反而显得不那么寂寥了。

天色渐渐亮堂起来，墨蓝褪成鱼肚白，窗纸透进熹微的晨光。黄河的涛声也变得清晰，与镇子里渐渐苏醒的零星人声——咳嗽声、开门声、扁担吱呀声——混合在一起。

“老实兄弟！豆腐好了没？”一个粗犷的嗓门在院外响起。

柳老实放下扫帚，撩起围裙擦擦手：“就好！进来吧！”

帘子一掀，带着一股清晨的凉气，进来的是邻村的张货郎。他挑着担子，走村串乡，常来柳家捎上几板豆腐去卖。

“哟，玉娥丫头又长高了不少嘛！”张货郎笑着逗了玉娥一句，随即看向那压着石头的模具，“今儿个的咋样？”

“老样子，差不了。”柳老实话不多，但语气里透着对自家手艺的自信。他走上前，搬开石头，揭开木板和纱布。

瞬间，一股更加凝结而清雅的豆香扑面而来。模具里，一方方白玉似的豆腐整齐地排列着，质地细腻，水润盈盈，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啧啧！还得是你柳老实的豆腐！”张货郎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地在豆腐边上轻轻按了按，那豆腐微微颤动，弹性十足，指痕随即缓缓恢复，“瞧这成色，这嫩劲儿，没谁了！镇上国营副食店那豆腐跟你这一比，那就是渣！”

柳老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细微的纹路舒展了些。他拿出专用的刀，蘸了水，开始小心翼翼地将豆腐划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玉娥仰着小脸，看着父亲的动作。那刀在父亲手里听话极了，切下去的断面光滑如镜。她看得入了神。

张货郎付了钱，小心地将豆腐一层层铺在担子一头的矮木桶里，垫上湿布保温保鲜。“走了啊！赶早集去！”他吆喝一声，挑着担子掀帘出去了。

豆腐坊里暂时安静下来。第一锅豆腐大部分卖掉了，柳老实给家里留了一小块，准备做早饭。他又开始忙活第二锅，浸泡好的豆子还多着呢。

母亲也起来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己经能下厨忙活。她把留出来的那块豆腐切成更小的块，和院子里刚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青菜一起煮了一锅菜豆腐汤，又贴了几个掺着麸皮的饼子。

一碗热腾腾的、清淡却暖身的菜豆腐汤下肚，玉娥的小身子彻底暖和过来。汤里的豆腐滑嫩，青菜爽口，虽然没什么油水，却是那个年代里踏实而美味的早餐。

吃过早饭，母亲开始清洗磨坊里的各类工具，木桶、纱布、模具、锅勺，一样样都要刷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酸腐气。这是做吃食的行当，半点马虎不得。

玉娥也端了个小瓦盆，学着母亲的样子，用一块小抹布，蘸着清水，擦洗那些她能够得着的、己经不烫了的工具边缘。她玩得很认真，把这件事情当成了一个有趣的游戏。

阳光终于完全穿透晨雾，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弥漫的、尚未散尽的水蒸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粉尘。豆腐坊里的一切——石磨、水缸、灶台、悬挂的工具——都变得清晰而温暖。

空气里，各种味道层次分明地交织着：昨夜浸泡豆子的酸味、新磨生浆的青涩味、煮熟豆浆的浓香、点卤后独特的韵味、压制成型后清雅的豆香、还有刷洗后清水和木头的味道……

这些复杂的气息，构成了柳玉娥整个童年世界的嗅觉地图。她在这味道里玩耍、成长，像一株小小的豆苗，在这充满豆腥气和水汽的环境里，悄无声息地吸收着养分。

她还不懂什么叫生活艰辛，也不懂什么叫匠心传承。她只是本能地喜欢这里，喜欢看着黄豆变成白嫩的豆腐magic，喜欢那口甜滋滋的豆浆，甚至习惯了那点豆渣的粗糙微苦。

父亲沉默的劳作，母亲细致的清洗，清晨顾客的赞赏，阳光下水汽的光柱……这一切日常的、琐碎的、甚至带着辛苦的画面，像用卤水点豆浆一样，一点点地沉淀、凝结，最终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形成了一块关于家、关于温暖、关于“做豆腐”这件事最初也是最牢固的基底。

她伸出小手，接住一束阳光，看着光线里细微的尘埃飞舞，又扭头看看那盘巨大的、沉默的石磨。

石磨悠悠，豆香西溢。苦辣酸甜，生活的真味，正以一种最朴素的方式，悄然浸润进小女孩的味蕾与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