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那句“妈信你”和那双写满复杂情绪却终究选择了放手与信任的眼睛,让柳玉娥在院子里对着星斗枯坐了半宿。信任是暖的,压在心头的担子却是沉的。一百八十块,几乎是押上了“柳记”目前全部的身家,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她输不起。
接下来的几天,玉娥表面上依旧忙碌于豆腐坊的日常,心里那杆秤却在反复摇摆。她不再仅仅空想,而是开始用一种近乎苛刻的眼光,去审视石磨工作的每一个细节。
她注意到,石磨低速碾压下,豆子是被“磨”碎的,豆渣颗粒相对均匀,豆浆呈现出一种柔和的乳白色,散发着纯粹的豆香。她也回忆起在县城五金公司,售货员启动那台样机演示时,高速旋转的刀片是将豆子“打”碎的,瞬间迸发出的浆液更为细腻,甚至有些发亮,但那股气味……似乎更冲,更“生”,少了几分石磨豆浆那种温吞的、醇厚的底蕴。
“磨”与“打”,一字之差,或许就是关键。
同时,供电的问题也像悬在头顶的剑。柳湾镇通电不久,线路老旧,电压不稳是常事。灯光忽明忽暗尚且能忍,若是电机正在全力开动时突然断电,机器卡住烧毁还是小事,万一伤到人,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玉娥举棋不定,几乎要被现实的重压逼得放弃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带来了转机。
这天下午,秦远山来豆腐坊帮忙记账。这段时日,他身体调养得稍好些,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人也精神了许多。他话不多,总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将豆腐坊的进出款项、原料消耗记得清清楚楚,字迹清隽工整。闲暇时,他便拿出自己带来的旧书报安静地看。
玉娥忙完一阵,靠在柜台边歇口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墙角那堆记满数据的本子上,又移到秦远山清瘦的侧影上,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秦远山闻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温和地问:“玉娥,可是为了电机的事烦心?”
玉娥有些意外,她并未跟他详细提过此事,只在一次闲聊时随口问过他是否见过电动磨浆机。她点了点头,将内心的挣扎和顾虑,包括对“磨”与“打”的观察、对供电稳定的担忧,以及那沉重的一百八十块,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在她心里,秦远山是读过很多书、见过世面的人,他的看法,或许能给她一些不一样的启发。
秦远山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账本的边缘,眼神专注。待玉娥说完,他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天工开物》里有言,‘水火既济而土合’。造物之妙,在于调和诸般力量,而非拘泥于一器一物。”
玉娥听得有些茫然,这些话文绉绉的,她不太明白。
秦远山见她疑惑,便用更浅白的话解释:“意思是,成就一件事,需要调和不同的力量和条件,不必死守着某一种工具或方法。石磨是好,电机亦有其长。玉娥,你所虑者,无非是怕电机失了豆香,毁了根本。但若我们将这‘根本’再往前推一步呢?”
“往前推一步?”玉娥更加不解。
“嗯,”秦远山目光扫过那盘石磨,“豆腐的‘魂’,究竟在磨浆,还是在点卤?或者说,哪一步更关键?”
玉娥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然是点卤!盐卤的多少,下卤的时机、手法,温度的控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是我爹反复叮嘱,绝不能出差错的环节!”
“这就是了。”秦远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磨浆,是为点卤准备材料。只要最终送到你面前待点卤的豆浆,品质足够好,那么它是如何来的,是石磨所出还是电机所致,真的那么不可调和吗?”
他顿了顿,继续引导:“你说石磨是‘磨’,电机是‘打’,担心‘打’坏了风味。那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让这‘打’的过程,更接近‘磨’的效果?或者,在‘打’之后,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豆浆的状态调整回来?”
秦远山的话,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玉娥脑海中某扇紧闭的门。她猛地站起身,眼睛亮得惊人!
“我明白了!远山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一定非要二选一!也许可以……可以想办法让电机磨出来的浆,变得更好?或者,只在某些环节用电机?”
一个模糊的、大胆的念头开始在她心里成型。石磨的优点是低速、温和,保留原香;电机的优点是高效、省力。为什么不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她立刻行动起来。接下来的两天,她几乎泡在了豆腐坊里,进行着各种旁人看来有些“古怪”的试验。她不再空想,而是弄来一个小石臼,将泡好的豆子放进去,用不同的力度和速度去捣,仔细观察豆子破碎的状态和出浆的情况。她又尝试将电机磨出来的生豆浆(她托人去县里少量买回一些做对比)进行长时间的沉淀、过滤,甚至尝试用小火微微慢煮,观察其变化。
桂花和母亲看着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动手操作,嘴里还念念有词,都感到莫名其妙,但看她那股专注的劲头,也没人打扰她。
这天傍晚,玉娥正在观察两种不同方式得到的豆浆在静置后的状态,镇上的电工小李子恰好来家里检查线路。玉娥眼睛一亮,立刻拉住他,详细询问起电机的工作原理、功率大小,以及电压不稳时可能出现的状况和应对方法。
小李子是个热心肠的年轻人,见玉娥问得仔细,便掰开揉碎了给她讲:“玉娥姐,这电机啊,就怕突然电压低或者断电,容易烧线圈。要是真想用,最好避开用电高峰,比如后半夜或者清早。再一个,要是能配个稳压器就更好了,不过那东西贵,咱们镇上也少见……”
“稳压器……”玉娥默默记下了这个词。然后,她又问了一个让小李子都愣住的问题:“李兄弟,你说,有没有办法,让那电机转得……慢一点?”
“慢一点?”小李子挠挠头,“这……一般都是嫌它不够快,哪有嫌它快的?不过,理论上好像可以通过加个什么控制器,或者换皮带轮大小来调转速,但这玩意我不太懂,得问县里机械厂的专业师傅。”
“转速……可以调!”玉娥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深夜,豆腐坊里飘散着淡淡的豆香和一丝试验后的焦糊气(一次失败的加热尝试)。玉娥毫无睡意,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用一支铅笔头在废弃的账本背面写写画画。纸上是她歪歪扭扭的草图和一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左边画着一个石磨,标注着“慢,香,累”;右边画着一个电机,标注着“快,省力,味冲”;中间,她用一条线将两者连接起来,线上写着“调转速?”“多过滤?”“沉淀久点?”。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疲惫被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取代。她似乎找到了一条可能的路,一条既不用完全抛弃传承,又能拥抱效率的中间道路。这不完全是妥协,更像是一种……融合与创造。
她知道,这仅仅是思路的开端,前面还有无数具体的问题需要解决:去哪里找能调转速的电机?加装控制器的成本和可行性?多一道过滤或沉淀工序,是否会抵消掉电机节省下来的时间?这些都需要她去摸索,去验证。
但至少,她不再被困在“非此即彼”的绝境里。黄河水九曲十八弯,总能找到奔流入海的路径。她这个黄河的女儿,也要用自己的巧思,在这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蹚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窗纸上,映出她伏案思索的剪影,坚定而执着。旧的困局尚未完全解开,新的挑战己在前方等候,而希望的火种,己在她心中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