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网

第71章 制度渐立气象新情意相通共筹谋上（第1页）

《作工章程》那方红纸，如同一位沉默而公正的裁判，立在柳记豆腐坊的粉墙上。起初的些许不适和嘀咕，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渐渐归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悄然滋生的新气象。

规矩立下了，便要执行。玉娥深知，自己必须以身作则。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凭着感觉和情分随意指派活计，而是按照章程里初步划分的工序，将任务明确到人。磨浆组由经验丰富的赵秀云负责，带着一个新人专司其职；点卤、压制这等核心技术环节，依旧由玉娥亲自把控，但她开始尝试着让王彩凤在一旁学习、打下手；晾晒和包装区域，则交给了韩春生和赵小云，并明确了每日翻动、检查的时辰和标准。

起初，韩春生还有些毛躁，一次因与赵小云交接不清，导致一批豆腐皮晾晒过了火候，边缘有些发干。按照章程，两人都被记了一次疏忽，扣了相应的工分。玉娥没有姑息，当着众人的面执行了规定。韩春生脸上挂不住，憋红了脸，却也没再像以前那样顶嘴。赵小云则偷偷抹了眼泪，之后干活更加小心翼翼。

然而，当月底结算工分时，情况发生了变化。赵秀云因为负责的环节从未出错，还主动协助质检，工分最高，拿到手的工钱比往常多了不少，脸上笑开了花。韩春生虽然被扣了分，但他力气大，磨浆组的辅助工作做得又快又好，加上后期包装质量有进步，玉娥按照章程给他加了鼓励分，算下来收入并未减少，反而因整体效率提升，作坊效益好，基础工钱还略有上浮。他捏着那叠比预想中厚实的票子，原先的那点不服气，也化作了挠着头不好意思的憨笑。

王彩凤看着这一切，心中那点“多事”的嘀咕也散了。她是个明白人，看出这玉娥丫头办事公道，赏罚分明，跟着这样的东家，只要自己肯下力气、守规矩，就不会吃亏。于是，她做活愈发仔细，甚至在晾晒腐竹时，自己琢磨出用细竹竿轻轻拨动，使其受热更均匀的法子，得到了玉娥的公开表扬和加分。

一种奇异的平衡与秩序，开始在豆腐坊内形成。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标准是什么，做好了有何好处，出了错要承担什么。少了推诿扯皮，多了专注尽责；少了背后抱怨，多了明面竞争。虽然依旧忙碌，但那是一种目标明确、有条不紊的忙碌，效率在潜移默化中提升，产品的品质也愈发稳定。

这一日，黄昏时分，一天的活计基本忙完。韩春生和赵小云在清扫晾晒场，赵秀云和王彩凤在清理灶台、清点工具。玉娥站在作坊门口，看着夕阳余晖下井然有序的一切，心中感慨万千。不过月余时间，这作坊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她回想起不久前自己还像个无头苍蝇，疲于奔命却处处漏洞，如今虽不能说高枕无忧，但至少方向清晰，心头敞亮了许多。

这一切的改变，都离不开一个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里间。秦远山正伏在小桌后，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核对着一叠新到的原料单据。他神情专注，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清俊而沉静。是他，在她最迷茫的时候，提出了“规划”和“制度”；是他，在她面对母亲阻力和贷款难题时，始终坚定地站在她身边，为她出谋划策，奔走筹措；也是他，将这繁琐的管理条陈，一点点梳理成可以落地执行的章程。

一种混杂着感激、依赖与更深沉情愫的暖流，再次涌上玉娥的心头。她轻轻走过去，倒了一碗温水，放在他的手边。

秦远山抬起头，见是她，眼中自然地流露出温和的笑意。“都收拾妥当了？”

“嗯。”玉娥点点头，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他桌上那写满数字和条款的纸张，轻声道，“远山，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这作坊现在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

秦远山放下笔，摇了摇头，目光真诚地看着她：“玉娥，别这么说。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你有这个魄力去推行，能镇得住场子，让大家心服口服。是你把‘黄河女儿’这块牌子看得比什么都重，才有了如今的局面。我……我只是做了些分内的事。”

他的谦逊，让玉娥心中那份情意更浓。她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柔和轮廓，一种想要与他分享更多、依靠更近的渴望，油然而生。

“远山，”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现在坊里算是初步稳住了。我在想，咱们不能总是等着客户上门，或者靠着副食品公司那条线。咱们的豆腐皮、腐竹品质这么好，是不是……可以试着往更远的地方销销？比如，市里？”

秦远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他没想到，在应对完内部管理的挑战后，玉娥的目光己经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你这个想法很好！”他坐首了身子，语气带着兴奋，“市里的市场更大，消费能力也更强。如果能把‘黄河女儿’打进市里，那才真正算是走出了柳湾镇！不过……”他顿了顿，理性地分析道，“去市里开拓市场，不比在县城，需要更周全的准备。咱们的产品要更有竞争力，包装或许也得再讲究些，运输也是问题……而且，人生地不熟，找谁接洽？”

“这些问题，咱们可以一个一个想办法解决。”玉娥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开拓的勇气，“产品品质咱们有信心！包装可以再改进！运输……可以先少量试试，找去市里的顺路车捎带？至于接洽的人……”她沉吟着，忽然眼睛一亮，“对了！上次那个李采购员不是说，他们公司有时候也会往市里的兄弟单位调货吗？能不能通过他，问问市里副食品公司的情况？”

暮色渐浓，作坊里其他人都己下工回家。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笼罩。他们隔着一张小桌，头碰着头，低声讨论着，时而蹙眉思索，时而豁然开朗。桌上，是摊开的账本、单据，和一张秦远山随手画出的、通往市里的简单路线草图。

制度立下了，内部的气象为之一新。而两颗早己紧密相连的心，则在共同筹谋更广阔天地的夜晚，靠得愈发近了。他们不仅是生活与情感上的伴侣，更是事业上并肩作战、心意相通的战友。前路依然充满未知的挑战，但此刻，他们有彼此，有清晰的目标，有无穷的勇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