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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扎根土地盼新绿黄河滩上起宏图上（第1页）

豆种分发下去了，柳玉娥的心却并未就此轻松落下，反而像是被那几十户人家殷切的目光和沉甸甸的信任，系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悬在半空。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正式开始。那些金黄的豆种，若不能在那一片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结出的豆荚，她柳玉娥和柳记豆腐坊，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原料，更是立足的根本——信誉。

于是，在豆腐坊的活计之余，柳玉娥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柳湾镇下属那几个试点生产队的田埂地头。她换上了最耐磨的粗布衣裤，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臂弯里总是挎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几本从公社农技站淘换来的、边角都卷了毛的种植小册子，还有一个用了多年的笔记本和一支半截铅笔。

初夏的黄河滩地，阳光己经开始显露出它的威力。风吹过，卷起干燥的尘土，混杂着青草和牲畜粪便的气息。玉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目光仔细地扫过那些己经被领种乡亲们点播下豆种的角落。

自留地整齐的畦垄边，田埂斜坡松软的沙土里，甚至一些院墙根下向阳的零星地块，都能看到新翻的泥土痕迹。有些地块，豆种己经顶破土皮，探出两瓣嫩黄的、娇弱的子叶，在微风里轻轻颤抖，带着一种懵懂的生机。

“栓叔，您这豆子出得齐整！”玉娥在韩老栓家的地头停下，由衷地赞道。韩老栓正佝偻着腰，用一把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剔除刚冒头的杂草，听到声音，抬起头，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朴实的、带着些局促的笑容。

“玉娥来啦？”他首起腰，捶了捶后背，“按你上次说的，下了点底肥，这几天又刚浇过一遍水，你看，这苗子精神头多足！”他指着那一排排嫩绿，像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玉娥蹲下身，仔细查看苗情，用手指轻轻测量着株距。“嗯，现在这样挺好。等再长高些，叶子有巴掌大了，还得间一次苗，太密了不透风，也长不壮实。”

“哎，哎，记下了。”韩老栓连连点头，如今他对玉娥的话几乎是言听计从。

离开韩老栓家的地，玉娥又绕到上河集，找到了赵秀云家的那片自留地。地与韩老栓家的相比，显得更贫瘠些，沙土多，墒情也差一些。豆苗出的稀稀拉拉，有些苗子明显纤细发黄。

赵秀云正守在地边，一脸愁容。看见玉娥，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迎上来：“玉娥姐，你快看看，我这豆苗咋这么黄？是不是种坏了？”

玉娥蹲下，拔起一株弱苗，看了看根部，又捻了捻地里的土，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秀云，你这地太瘦了，肥力跟不上。光浇水不行，得赶紧追点肥。你家有沤好的农家肥吗？没有的话，去公社买点便宜的化肥，少用一点，也能顶事。”

“肥……化肥得花钱啊……”赵秀云搓着手，面露难色。

玉娥沉吟片刻，从旧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记着赵秀云名字的那一页，用那半截铅笔在边上做了个记号。“这样，秀云，你先想办法弄点草木灰或者腐熟的落叶盖一盖，也能顶一阵。追肥的事，我再帮你想办法。”她知道赵秀云家的难处，不忍心看着她刚开始的希望就夭折。

“谢谢玉娥姐，太谢谢你了！”赵秀云的眼圈又红了。

并非所有农户都像韩老栓和赵秀云这般配合与信任。在去往另一片田地的路上，玉娥看见一个老农正挥舞着锄头，准备给他家田埂上的豆苗浇一种气味刺鼻的、浓度明显过高的自制土农药。

“五爷爷，使不得！”玉娥赶紧跑过去拦住，“这药性太猛了，会烧坏苗子的！现在苗还小，有点蚜虫不怕，用手捏死就行，或者用烟叶水喷喷就管用。”

那老农姓王，在村里辈分高，脾气也倔。他停下动作，皱着眉，有些不悦地打量玉娥：“丫头家家的，懂个啥？我种了一辈子地，还能不知道咋治虫？你那本本上的东西，都是纸上谈兵！”

玉娥不急不恼，依旧耐心解释：“五爷爷，您是老把式，经验足，我哪敢跟您比。可这种子是新的，性子可能娇贵点，咱小心些总没错。万一苗子烧坏了，耽误了收成，多可惜。”

王老五哼了一声，虽没再坚持浇药，但脸上明显是不以为然的表情，扛起锄头转身走了，嘴里还嘟囔着：“女娃子管得真宽……”

玉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改变几十年来根深蒂固的种植习惯，绝非易事。她不能强迫，只能靠事实说话。

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瑰丽的橘红色，也给广阔的黄河滩地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玉娥拖着疲惫的双腿往回走，布鞋上沾满了泥点，额发被汗水黏在脸颊。她回头望去，那一片片点缀在田野各处的、或浓或淡的新绿，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首无声的希望之歌。

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家的情况：“韩老栓，苗齐，待间苗”、“赵秀云，地瘠，需追肥”、“王老五，用药过猛，需关注”、“李二狗家，排水不畅，有涝渍风险”……

身体是累的，心却是充盈的。这片土地，这些庄稼，这些质朴而又带着各种小心思的乡亲，此刻都与她柳玉娥的命运紧密相连。她不再只是一个守着石磨和锅灶的豆腐匠，她的根，仿佛也随着这些豆苗，深深地扎进了这片生她养她的黄河沃土之中。

远处，黄河水声隐隐传来，浑厚而悠长，如同这土地上生生不息的脉搏。一幅由无数细小希望编织而成的宏图，正在这古老的河滩上，悄然铺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