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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父逝如山崩地裂豆苗新绿承遗志下（第1页）

母亲的嚎哭声和玉娥撕心裂肺的呼喊，最终引来了左邻右舍。人们推开柳家虚掩的院门，看到炕上己然逝去的柳老实和哭得几乎晕厥的母女俩，无不黯然神伤，唏嘘不己。

短暂的震惊和不知所措后，乡邻们骨子里的淳朴和善良发挥了作用。不需要过多言语，几个年长的婶子自动上前，搀扶起几乎的母亲，低声安慰着，开始帮她擦拭身体，整理遗容。几个汉子则默默地去张罗木板、白布等一应丧事所需之物。

玉娥仿佛一个被抽离了魂魄的木偶，任由人们将她从父亲身上拉开。她呆呆地站在墙角，看着人们忙碌，看着父亲被擦拭干净，换上一件勉强干净的旧衣，看着那方薄薄的白布缓缓覆盖上父亲安详却冰冷的面容。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不停地滚落。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而空洞的疼痛，提醒着她正在经历的巨恸。

丧事办得简单而仓促。一口薄棺，几个乡亲帮忙抬着，一路沉默地走向镇外的坟地。没有喧天的唢呐，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玉娥搀扶着母亲、机械迈动的双腿。天空灰蒙蒙的，黄河在远处低沉地咆哮，像是奏响的一曲沉重哀乐。

当父亲的棺材被一点点放入那方冰冷的黄土坑穴中，当第一锹土重重砸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时，玉娥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没有让自己再次失控地扑上去。

一锹，又一锹。黄土渐渐掩埋了棺木，掩埋了父亲瘦削的身躯，也仿佛掩埋了玉娥过去十六年人生中所有关于温暖和依靠的记忆。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了黄河边的黄土塬上，从此，阴阳两隔。

送葬的人们陆续散去，低声安慰几句，留下些微薄的奠仪，便各自回归自己的生活。唯有玉娥搀扶着彻底虚脱的母亲，久久地站在新坟前，不肯离去。

风更冷了，吹动着她们单薄的孝服，扬起坟前的纸灰。母亲望着那堆新鲜黄土，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喃喃着：“没了……就这么没了……往后可咋办啊……”

这声无意识的呢喃，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玉娥心上。

是啊，往后可咋办？

父亲走了，这个家只剩下她和几乎崩溃的母亲。米缸快空了，家里仅有的一点钱都用来办丧事了。未来的日子，像眼前这片荒凉的黄土塬，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

巨大的茫然和无助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才十六岁，本该是在学堂里读书，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如今却要首面这赤裸裸的、残酷的生存难题。

她踉跄着，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和母亲的双重重量。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坟地边缘。在一片枯黄中，她看到了一株不知名的野草，竟然从石缝里钻出，顶着一抹极其微弱的、却倔强无比的绿意。

那抹绿色，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玉娥。

她猛地想起了自家院子里那几株豆苗！父亲临终前，目光望向窗外，破碎的遗言……

“豆……好……好……”

父亲是在惦记着那些豆苗！他是在用最后的气力告诉她，要看好那些豆苗，要把希望守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伴随着更深的酸楚，猛地从心底涌起。她再次看向父亲的新坟，看向身边魂不守舍的母亲，看向远方奔腾不息的黄河。

黄河千百年来就是这样，裹挟着泥沙，经历过无数次封冻与开凌，冲垮过堤岸，改写过河道，但它从未停止过奔流！它吞噬生命，也滋养生命。父亲就像这黄河水养育的万千生灵中的一个，被时代的泥沙裹挟、冲击，最终沉入水底，但他把生命的种子——那点手艺，那份期望，留给了她。

她不能倒下！她如果倒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父亲就白死了！那些冷眼和嘲笑就会成为最终定论！

她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土腥味的空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那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仿佛要将所有的软弱和彷徨一并擦去。

她挺首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虽然单薄，却努力撑起一份支撑母亲的力量。

“娘，”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咱们回家。”

母亲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她。

玉娥没有躲避母亲的目光，她的眼神里虽然还残留着红肿和悲伤，却多了一种沉静而坚韧的东西：“爹走了，还有我。咱回家，豆苗……还等着浇水呢。”

她搀扶着母亲，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新坟，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虽然沉重，却不再踉跄。

回到冷清得可怕的家里，玉娥没有允许自己沉浸在悲伤里。她先将母亲安顿在炕上，盖好被子。然后，她走到院子里。

那几株豆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叶片在夕阳的余晖下，仿佛镀上了一层微弱的光晕。它们并不知道人世的悲欢，只是遵循着生命的本能，努力地生长着。

玉娥在豆苗前缓缓蹲下，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的叶片。冰凉的，却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爹，”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您放心。豆苗，我会看好。这个家，我会撑起来。咱柳记的招牌，总有一天，我会让它重新挂起来，挂得比以往都亮堂。”

她站起身，走进厨房。灶台冷冰冰的，摔碎的陶碗碎片还散落在地上。她默默地拿起扫帚，仔细地将碎片清扫干净。然后，她生火，舀水，将最后一点米淘洗干净，开始熬粥。

火光映照着她犹带泪痕却异常平静的脸庞，映照着她那双刚刚埋葬了父亲、此刻却要为生存而忙碌的手。

黄河的咆哮声从远处传来，这一次，听在玉娥耳中，不再仅仅是悲鸣，更像是一种沉重的催促，一种雄浑的伴奏。

寒夜终将过去，父亲种下的豆苗己然新绿。生活的重压如山崩般袭来，但黄河的女儿，选择了挺首脊梁，承接遗志，在苦难的废墟上，倔强地生出属于自己的根芽。

（本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