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禄一听,心中颇感没底,这时吴世安在一旁巧嘴弄舌,直言外商所云乃事实情况,如此巨款,银行很难一次兑付,即使支票,怕也要三天才能全部取完。李德禄一听,觉得似乎有理,便答应下来。等点完了约全部货款四分之一的金条和美金后,外商将余款的美金支票开成三张,分别盖好印章,以便取起来方便。李德禄接过支票反复端详了数遍,见无破绽,便放入自己的衣兜,准备去取现金。等一切结算完毕,李德禄准备起身告辞时,只见吴世安插话道:“如今银行已下班关门,还是明天一早再去取吧。这次生意顺利做成,双方皆大欢喜,我也赚了一笔,不如由我出面做东,请大家到东方饭店吃顿便饭,逍遥一下吧。这也算是我对诸位的感谢。”
吴世安说完,那位外商立即表示欢迎。李德禄虽心中总有些不踏实,但见吴世安热情相邀,那位外商也兴致勃勃,不好拒绝,只好答应前往。为慎重起见,李德禄让副官王登瀛将收到的黄金和美金乘车送回豫商公货栈,自己则随吴世安和外国商人乘车进了东方饭店。三人在这座闻名上海的大饭店里,先是饮酒作乐,再是打牌跳舞,中间连续换了十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作陪。待三人折腾了大半夜后,吴世安又主动给李德禄在东方饭店开了房间,同时让两名妓女在身边侍候。翌日,待他醒来时,已近中午,吴世安、外国商人连同两名妓女早已无踪无影了。
李德禄睡眼蒙眬,如梦如醉地回到豫商公货栈,将昨日情形同鲁干卿一说。鲁干卿大惊,让李德禄速去银行取款,以验真假。李德禄急忙来到外商开具支票的那家银行,想不到银行职员在验过支票后,冷冷地说:“我们银行根本就没有这家的存款,怕是你弄错了或被骗了吧!”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李德禄半天没回过劲来,当他明白过来时,才知道自己确是受骗了。
李德禄转身返回豫商公货栈,找到鲁干卿说了受骗一事,并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鲁干卿痛悔不迭,只好带李德禄火速赶往霞飞路那位外国商人居住的小楼去找买主。一路侥幸地想着,跑了和尚庙还在,想不到等叫开门一问,才知这楼房压根不是那位外国商人的,此人只在小楼租住了一天,便退房走了。李德禄自是不肯相信,便让房主打开三楼的那间屋子一看,里边空无一人,两个盛放珠宝的皮箱更是不见踪影。见此情景,鲁干卿又赶紧带李德禄大着胆子以谎话报请了当地警察署及巡捕房,请求派人分赴轮船码头及火车站追寻行骗的外商。偏有巧合的是,当李德禄随巡捕房的巡捕共同赶到码头时,开赴香港的轮船刚刚驶出码头,扬笛长鸣,离岸远去了。
李德禄又急又气地在码头跺了一顿脚,然后垂头丧气、无可奈何地回到豫商公货栈。经副官提醒,李德禄觉得此事一定与吴世安有关,并极可能是他设下的圈套,至于鲁干卿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也颇值得怀疑。想到此处,李德禄又请求鲁干卿陪同自己去找经纪人吴世安算账,想不到吴世安早已溜之大吉,不知去向。
20世纪20年代末的上海外滩
李德禄此时眼珠子红得要渗出血来,他深知这三箱珠宝来得是怎样不易,更深知此次上海之行,是带着军长孙殿英以及全军将士怎样的重托和信任。现在这一大宗珠宝却不明不白地丢掉了,而且丢得又是如此窝囊和有口难辩,自己怎么回去向孙殿英和全体将士交代?焦急与悔恨中,李德禄那兵匪的鲁莽与狠劲再次冲入脑际,他暗下决心,此事不弄个水落石出,决不回去。
于是,他和两名副官便在豫商公货栈长期住了下来,那位鲁干卿总经理觉得此事是由自己牵线搭桥而办糟的,自是感到惭愧和窝囊,也只好对李德禄等人一直热情款待,帮忙出谋划策。
李德禄在鲁干卿的帮助下,花了一大笔钱,请了黑道人物为其寻觅吴世安的下落,经过近一个月的打探,终于探听到了吴世安的踪迹。李德禄亲自出面随黑道人物一起参加对吴世安的追踪,并很快在百乐门饭店706房间,将吴世安诱捕,然后又押往上海外滩一个偏僻的角落进行审问。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吴世安只有如实交代行骗经过。原来那外国商人是黄金荣手下一个青帮头目装扮而成,骗去的三箱珠宝已落到了黄金荣的手中。他本人只不过是受青帮委托,充当了一个行骗的道具而已。
一切真相大白,李德禄觉得对黄金荣无可奈何,只有哑巴吃黄连,有苦往肚里咽,但又感到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让黑道人物拿刀将吴世安捅死,又剁下一只手,自己用布包了,留作回去向孙殿英交差的证据。当这一切做完后,又将吴世安的尸体装入麻袋,把口扎严,抛入滚滚大海,算是了结了一段孽缘。此事处理完毕,李德禄返回豫商公货栈,告别鲁干卿,带了副官和余下的两箱珠宝,辗转向军部所在地大名而去。
李德禄等人来到大名府军部,哭丧着脸向孙殿英叙说了上海滩发生的一切后,孙殿英自是既心痛又气恼,但看到自己的哥们儿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无可奈何,只好将李德禄和两位副官臭骂一顿而作罢。当然,李德禄从上海带回的特殊礼物——吴世安的那只已经开始发霉变质的手,也被扔掉喂狗了。
李德禄的悲惨遭遇,说明上海滩是不能再去了,平津、青岛等地风声正紧,暂时亦不可贸然闯入,而孙殿英又觉得大宗的珠宝在自己手里总是放心不下,于是,便再命李德禄携从上海带回的那两箱珠宝赴山西大同,找到阎锡山属下晋军的一个旅长,自己的拜把兄弟田海泉,请他暂时代为收藏。
想不到这两箱财宝刚送去一个多月,田海泉就从山西大同赶来了。一见孙殿英,田海泉伏地大哭道:“殿元兄,我实在对不起您,李处长送我那里的两箱东西,由于自己用人不当,交友不慎,被人偷去了一箱,另一箱也被人偷换了好多件,所剩无几了。前几天我接到调往绥远剿匪的命令,收拾行李时才发现,无奈贼人早已远去,我又必须马上离开山西去西北,首尾难顾了。今特地赶来向大哥辞别,顺便禀告此事,剩余的东西也都带过来了。大哥,小弟办事不力,我愿接受一切处罚,毫无怨言……”孙殿英听着,先是惊愕,随后马上明白了这是田海泉见财忘义,起了歹心,将自己的宝物偷偷扣留,又谎称被人窃走,如此无耻的小人,竟和自己称兄道弟这么多年,真是世道险恶,人心难测。孙殿英一咬牙,想给这位昔日的结拜兄弟一点颜色看看,但转念一想,也许这是天意。天意至此,无可挽回,就自认倒霉吧。想到这里,孙殿英铁青着脸,脸上的麻坑突凸而出,极不耐烦地大声说:“算了,算了,别他娘的给我装模作样了,你那点小心眼老子清清楚楚。此事以后再说,你他娘的快给我滚蛋吧!”
田海泉爬起来,假惺惺地感谢一番溜了出去。孙殿英望着他的背影气愤难平,暗生杀机。四年之后,当孙殿英率部来到包头时,突然想起了在此地驻守但已被解了军权的田海泉,于是杀心顿起,派手下两名弟兄将其悄悄刺死于包头家中,报了这次失宝之仇。
孙殿英一看那担惊受怕盗来的奇珍异宝,不是用来行贿,就是被拐受骗,最值钱的差不多都折腾光了,不但钱没换回多少,反而自己的一位师长还给关进北平陆军监狱,至今未能出狱。他一气之下,竟不顾一切地再次命令几个手下弟兄,将剩余珠宝的大部运到天津、青岛的英法租界秘密出售。由于有了以往的经验和教训,又是在外国租界内售卖,相对顺利,总算实实在在地换回了为数可观的黄金和美钞。孙殿英在梁朗先的建议下,用这批款子购买了一批军火。其中丹麦式轻机枪528挺,小型平射炮145门,新式套筒步枪5000多支。孙殿英将这批军火装备到各师团后,十二军已成为装备精良、实力雄厚的一股军事力量。为此,全军将士精神大振,孙殿英也一跃成为北方各路军阀中一颗耀眼的新星。
商震
注释:
[1]青帮:或作清帮、安清帮,近代重要的秘密会社之一,明代罗祖教的支流。最初分布在北京、直隶、山东一带,后沿运河发展到江苏、浙江、江西等地,号称“潘门”,亦称“潘家”。内分两派,一是主帮,系浙东温州、台州人;一为客帮,系皖北、江北人,别称“巢湖帮”。从康、雍至嘉、道年间,其成员大都为下层社会的运输工人,主要为清廷承办漕运。它按辈分收徒,长期在漕运中保持行帮的地位,要求其成员相互“帮丧助婚,济困扶危”,因而将许多粮船水手团结在一起。后因漕运改海运,粮船水手生计无着,流为游民,便“密行贩盐,或以偷税为业”,并出没于皖北、江北,逐渐转往太湖流域,旋又向上海发展,成员也有所变化,除了破产农民、失业工匠、地痞无赖外,不少被裁革的兵勇也参加了这一组织。青帮由于势力庞大,帮徒众多,民国时期遂成为各方政治人物争相笼络、利用的对象。
[2]洪门:或作洪帮或红帮。清代有一民间秘密结社“天地会”,又称三点会、三合会,其支派有小刀会、红钱会、哥老会等。相传创立于康熙十三年(1674年),从福建、台湾沿海地区逐步扩大到长江流域各省及两广地区,会员成分有农民、手工业工人、城乡劳动者和游民等。天地会以“反清复明”为宗旨,因明太祖朱元璋年号洪武,故对内自称“洪门”,会员互称“洪家兄弟”,后来洪门逐渐演变成天地会之代称。天地会在清代曾多次发动武装起义,也参与过孙中山的同盟会革命,民国时期被各方势力操纵与利用,遂日趋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