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重新闪亮
阴森潮湿的地下玄宫,又亮起了昏淡的灯光,清理工作在停止了近半年之后,终于重新开始。对发掘人员来说,历史既然再次给予他们这个良机,就不能轻易地失去。目前最紧迫的任务,就是迅速打开万历皇帝的棺椁。
棺盖上铭旌残迹“大行皇帝梓宫”
这个宽、高均为1。8米,通长3。9米的巨大棺椁,依然悠闲自得地稳坐在玄堂中央。历史让这位帝国皇帝的亡魂,在玄堂上多停留了近半年,今天终于气数殆尽,在明亮的水银灯下,被推到了亿万观众面前。朱红色的椁板为松木精制而成,四壁以银锭形卯榫压住,再用铁钉钉牢。虽历经三个多世纪,仍不失当初的威严和庄重。盖底板异常厚重,两侧钉入4枚大铜环,想必这是为了梓宫运送及入葬时拖运方便而设。因为有铜环相助,这巨大的棺椁就可从百里之外平安地运到玄宫。椁板之上,放置着木制仪杖幡旗之类的殉葬品,形式排列有序,大有两军对垒、兵戎相见之势。
夏鼐大师亲临现场,队员们用铁制的锐器将椁板慢慢撬开拆除,一口楠木制成的梓宫露了出来。只见棺木上方盖有一块黄色丝织铭旌,两端镶有木制龙牌。铭旌中央金书六个醒目的大字:“大行皇帝梓宫。”
棺木外披朱漆,从四周无一丝缝隙说明,朱漆是在皇帝的尸体入棺后才涂的。梓宫与椁形制相同,前高后低,前宽后窄。从棺前正视,上部略窄,下部稍宽,中部宽大;两侧呈弧形向外突出,使棺内中部有较大的空间;棺盖则用四个大铁钉牢牢钉住。
最后一日梓宫就要开启,幽深的玄宫内悄无声息。发掘人员撬动棺盖,锈蚀的铁钉在缓缓晃动,厚重的棺盖露出了隙缝,锐器沿缝隙向里推进,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棺内的主人发出的呻吟声。
也难为这位万历皇帝,在地下,愧对列祖列宗,来到尘世,又羞于面对世人。所以,唯一的办法是死死地抓住棺盖不放。
然而,虚弱的阴魂在这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了。阳能克阴,这是两个世界经过千百年的争夺得出的最后结论。在这阴阳双方交手的关键时刻,万历皇帝再度像对待他的帝国一样,索性撒手任凭天命。随着“咔嚓”一声闷响,朱红色的棺盖被高高地撬了起来。四个黑色的铁钉也如同大明帝国的廷臣守将,自顾不暇,弃关而去,只留下他这个光杆皇帝。
队员们用手把住棺盖,憋足力气,随着夏鼐大师一声令下,厚重的棺盖倏然而起,然后队员们摇摇晃晃地将棺盖放在了棺**。
厚重的棺盖板被撬开移于一旁
大家欢呼着拥向这位大行皇帝的梓宫,只见里面塞满了各种光彩夺目的奇珍异宝。一床红地绣金的锦缎花被,闪着灿灿荧光,护卫着各色的金银玉器、织锦龙袍。这无疑是一个集大明帝国璀璨物质、文化、艺术于一身的宝库,是一部详尽的明代帝国史书。
郑振铎(左一)、夏鼐(左二)与考古人员在万历棺椁前察看随葬器物并亲自动手发掘
赵其昌拿起照相机,随着镁光灯的闪烁,拍下了开棺后的第一批资料。冼自强手拿画板,描绘着梓宫与器物的形制。其他队员忙着测量、编号、记录、登记……一切都按照考古手段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夏鼐和赵其昌默默地围绕着棺木仔细查看,俩人的心情相同,都在考虑着如何清理棺中这数以百计的殉葬品。万历的梓宫不同于两位皇后,它完好无损,高达1。5米,即使站在凳子上,也无法进行操作。如何既便于操作,又不损坏棺木和随葬品,这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当天晚上,夏鼐把赵其昌找来,谈了自己的设想:“在棺木四周搭起木架,架上再铺木板,这样人可以趴在木板上进行清理。”赵其昌听后犹豫地说:“这样做,好倒是好,可太辛苦了。我们年轻人受得住,您正在病中,怎么支持得了?”然而,俩人考虑再三,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按这个方案试一试。
夏鼐(右一)指导考古队长赵其昌(右二)等人如何在木架上清理棺内器物
很快,万历梓宫的四周搭起了木架,铺上木板,人趴在木板上,探身棺内进行操作。掀开锦被,里边露出了形态各异、色彩纷呈的道袍、中衣、龙袍等服饰。发掘人员按照放置的顺序,小心地拿出上层的一件道袍。道袍为素黄绫做成,设有纱里,右面开襟,腋下有带巧妙地将开襟绑住;道袍通体肥大,外形同今日道士所穿服装相类似,不同的是背后有错襟,两侧开口以至两腋,这样的造型,穿起来也许更方便些。底襟里面有丝线绣字,字迹清晰:
万历四十三年正月十八日造
长三尺九寸六分
绵九两
袍的里面放有字条,文字除和绣字相同的外,另有:
本色素绫大袖衬道袍
袍身宽二尺一寸
万历皇帝棺内西端随葬器物
袍内填有棉絮,但分布极不均匀。根据制造年月和袍的成色进行分析,这件道袍万历生前并未穿过。事实上,整个明朝的君主都崇尚佛教,而对道教都比较冷淡。朱元璋和朱棣两朝,都有佛门高僧辅佐政事。而当年还是燕王的朱棣,正是靠庆寿寺僧人道衍即姚广孝的帮助才夺得了帝位。万历的生母慈圣太后,生前多次捐献银两修缮佛庙,万历和郑贵妃邂逅之后,也时常双双到佛寺进香,以求佛祖保佑他们百年之好。明代君主对佛教的崇拜,是否与他们的祖先开国皇帝朱元璋曾当过和尚有关,尚无结论,但这方面的因素至少会对他们的思想产生影响。
除去嘉靖皇帝之外明代君主对道教冷漠,但并不排斥,仍然将其作为一种文化遗产加以容纳。万历皇帝棺内的道袍或许可做实证。这件道袍的出现,绝非偶然,它同故宫、天坛、紫禁城那辉煌的建筑一样,说明了处在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的帝国在对待文化方面的胸襟和情怀。这与清朝后期渐已形成的小巧精致的建筑及封闭的文化心态形成鲜明的对照。不管郑和率庞大的船队七下西洋的最终目的和结果如何,就其气魄而言,是后来的大清帝国所不能企及的。假如资本主义工业文明提前三百年引进中国,明代的君臣也绝不会像慈禧太后惧怕火车一样恐慌不安。可惜,历史的进步从来就不是随着时间的流动而前进的。
万历皇帝棺内出土的缂丝十二章福寿如意衮服(复制件)
在各类袍服、衣料的下层,深藏着一件稀世珍宝,这就是万历皇帝的缂丝十二团龙十二章衮服龙袍。衮服是皇帝在祭拜天地、宗庙、社稷、先农、册拜、圣节和举行大典时所穿的礼服,是龙袍中最为珍贵的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