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悄然而至,敲打着“重逢之地”的木质屋檐,发出细密如絮语的声响。夏珂是被一串急促的铃声惊醒的??手机在枕头下震动,屏幕亮起,显示着林小雨的名字。她轻轻挪开许源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披上外衣走到门外廊下接通电话。
“出事了。”林小雨声音发紧,“青海那边有个村子联系我,说是去年冬天雪崩冲毁了小学图书角,孩子们现在只能围坐在火塘边轮流读一本破旧的《十万个为什么》。他们听说我们建了‘重逢之地’,托村长辗转找到了我……说能不能,也给他们一座?”
夏珂握着手机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肩头,凉意渗进衣领。她没说话,只是望着馆内透出的昏黄灯光,那光晕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我把联系方式发你了。”林小雨顿了顿,“他们还说……有个小女孩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废墟前坐一会儿,她说那里还能闻到书的味道。”
夏珂闭上眼,喉头一哽。
挂断电话时,许源已披衣走出,手里拿着两杯热牛奶。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她一杯,然后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她。
“青海。”她轻声说,“我想去。”
他点头:“明天我就查路线。”
她抬眼看他:“你不问值不值得?不怕又是千山万水、耗时耗力,最后只换一场感动?”
“怕。”他坦然回答,“但我更怕有一天回头看,发现自己本可以多点亮一盏灯,却因为犹豫而让它永远黑着。”
那一夜,他们蜷在沙发上翻看卫星地图,手指划过青藏高原边缘那些褶皱般的山脉与河谷。最终圈定了一处名为“达木措”的牧区村落??海拔三千八百米,全年有六个月被冰雪覆盖,全村不足两百人,学龄儿童四十七名。
“屋顶要加厚。”许源用笔标注,“结构必须抗八级风雪,窗户得用双层防雾玻璃。我还想在墙体内嵌太阳能加热膜,至少让孩子们冬天能暖着手读书。”
“名字我想好了。”夏珂靠在他肩上,“叫‘星眠之屋’。”
“为什么?”
“因为他们告诉我,夜里放羊的时候,孩子们最爱躺在草坡上看星星。有人说,书里的字会飞起来,变成新的星星。我想让他们有一间屋子,抬头就能看见银河,低头就能摸到梦想。”
他侧头吻她发丝:“那就建。”
三天后,他们启程。飞机落地西宁,转乘越野车穿越冻土带。沿途风景壮阔而荒凉,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风与石。抵达达木措时已是深夜,村口燃着一堆篝火,几位老人裹着羊皮袄等候多时。
村长是个六十岁的藏族汉子,名叫扎西,汉语说得磕绊却真诚:“你们来了,星星就该回来了。”
第二天清晨,他们在雪地中勘测地基。寒风割面,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测量仪。夏珂蹲在一棵枯树旁记录数据,忽然发现树根处压着一块彩色布条,上面用稚嫩笔迹写着:“我想读《海底两万里》。”下面画着一艘歪歪扭扭的潜水艇,正驶向月亮。
她把布条拍下来,发到项目群里,附言:“我们的第一本书,就从这艘潜水艇开始。”
当天下午,志愿者陆续抵达。有人背着成捆的保温材料徒步进村,有人扛着便携式打印机,说要现场为孩子们制作个性化书签。一位建筑系研究生带来自己设计的模块化墙体模型:“可以在工厂预制,运到这里拼装,节省三分之二工期。”
最令人动容的是一个叫央金的小女孩,九岁,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校服。她默默跟着许源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鼓起勇气递给他一张纸??那是她画的设计图:房子像一只展翅的鹰,屋顶是翻开的书页形状,门前有一条通往星空的小路。
许源蹲下来看了很久,认真问她:“这条路,通向哪里?”
“通向长大。”她小声说,“我想当作家。”
他当场决定,以她的构想为基础调整外观设计,并邀请她担任“荣誉建筑师”,在每一块墙体上留下手印印章。
开工那天,全村孩子排成长队,将采集来的五彩石子铺在地基四周,象征“以梦奠基”。夏珂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涨得生疼。她打开录音笔,轻声说:“今天是‘星眠之屋’的第一天。我不知道它能改变多少命运,但我知道,从此以后,这片土地上的某个夜晚,会有一个孩子因为读了一本书,而相信自己也能写出属于自己的故事。”
建设过程比预想艰难得多。极寒天气导致混凝土凝固缓慢,部分建材因道路结冰无法按时送达。最严重的一次暴风雪持续了三天两夜,帐篷几近倒塌,所有人挤在临时搭建的活动房里轮流守夜。
第四天黎明,风停雪住。他们推开房门,只见上百名村民自发赶来清雪修路,连七八十岁的老人都拄着拐杖站在路边递热水。一群孩子合力抬来一口大锅,里面煮着酥油茶和青稞饼。
“我们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盖房子。”扎西村长笑着说,眼角皱纹里夹着霜花。
那一刻,夏珂终于明白,他们不是在单方面给予,而是在参与一场双向的救赎。这些沉默的土地,早已孕育出最坚韧的善意,只等一个契机,便如春草破土,不可阻挡。
一个月后,“星眠之屋”主体完工。许源坚持在屋顶中央留出圆形天窗,内嵌可开合的星轨装置,夜晚能自动追踪银河走向。他还悄悄在地板下埋设了音响系统,连接一台老式唱片机,播放他自己录制的声音??风声、溪流、羊群走过的蹄音,以及一段童声朗读的《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