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认命你自己认,本座可不陪你认。”侠颓说罢,身边人举起火把,丢在附近的柴堆上。霎时间,烈焰起处,狂风炙热。风中传出韩人齐整的歌子: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是了。”听到这首歌,王贲恍然大悟,“那女谋士分明已经替侠颓生了儿子,他已无后顾之忧,所以才会殉国,死得如此义无反顾。”
昔年韩国的阳翟小城,冷儿公主荆钗布衣,牵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走到一扇门前。
她打开门,带孩子进屋,先打扫过尘灰,然后把那孩子抱到案几上,让他坐好,说道:“儿子,你父已经殉国,为免捕吏缉拿,从现在起你不再叫侠良,改姓张,叫张良。”
“张良。”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孩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重复道。
“对,这就是你的名字。”冷儿公主道,“从现在起,娘亲要把一生所学尽悉传授于你。如果你比娘亲更聪明,到时候你祖父黄石公自会来找你,再授你更精深的智慧学问。等到秦国走过它的如日中天,你将于沉寂中奋起,成为那个再度复兴我大韩的人,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母亲。”年幼的张良回答。
秦王一个人站在池边,脸颊上泪水纵横。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拭去他脸上的泪。君夫人转到他面前,抱住了他。
“夫人,还记得邯郸旧事吗?那年寡人九岁,和十二岁的燕公子丹斗智,他给寡人出了三道难题,寡人悉以破解。此后寡人一直等他来咸阳,专门给他留了三道难题,不承想他始终未曾露面,却派来了荆轲。”
“主上啊,”君夫人也哭了,“还记得我从邯郸一路追杀主上至旧郡吗?我为什么穷追不舍,死缠不放?就是因为权力自有自己的意志与规律,它不由得我们选择,不由得我们选择啊。”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须臾,两个人突然冷静下来,相互推开。
君夫人叮嘱道:“主上,李信将军自燕归来,携了燕太子丹的首级,这可是一等一的功劳,少顷主上大仇得报的快意心情,不可有丝毫保留。这是为君者的霸气,是大夫朝臣期待并渴望从中感受到恐惧的,是天下人视为天经地义并甘愿匍匐膜拜的。”
秦王轻笑道:“寡人知道了。”
他抬起手臂,让君夫人替他整理好朝服,大踏步而去。
他在编钟重乐声中徐步临朝,殿阶下面,侍列九卿,文武两班,皆鸦雀无声。黄门侍官的声音在沉寂中响起:“天子临朝,万民福至。”
众官齐喝:“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吉!”
黄门侍官呼喝:“宣征北将军李信觐见。”
宏大的音乐声中,李信着一身英武的戎甲,手捧匣盒,盒盖半掩,露出里边人头的发髻。走到既定位置,李信单膝下跪:“臣下李信,闻燕太子丹对主上不逊,遂率三军将士,深入苦寒,强涉易水,取得燕太子丹首级。臣下归行日迟,恳请主上降罪。”
“嗯,”秦王颔首,“取来。”
黄门侍官赵高下阶,从李信手中接过匣盒,呈与秦王。
秦王瞥了一眼,摆了摆手:“姑姑在哪里?”
姺公主着一袭和李信同样质地的华服,翩然出列:“臣下恭聆主上吩咐。”秦王笑道:“男人嘛,出生入死,沙场百战,此情理事尔。纵有赏赐,当有宗正奉常呈报上来,寡人自会允可。唯公主姺这些年来为国殚精竭虑,日夜操劳,替寡人分忧不少。不知姑姑有何心愿,说出来,寡人一定会满足姑姑的要求。”
公主姺想要的东西其实很多,但她何其聪明,知道这时候应该说正确的话,当即笑盈盈道:“嬴姺只想要一样东西,那就是主上的康安与我大秦国战无不胜、威武四方,请主上恩赐。”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大夫们叹息不止:“瞧瞧人家这脑子,这才叫会说话。什么叫政治?政治不是勾心斗角,归根结底不过是人情世故!”
秦王果然大为开怀:“姑姑的要求,寡人准了。”
群臣齐声道贺:“我主威扬,福泽四方。”
然后,秦王的目光转向李信:“李信将军起来吧,此行辛苦,稍后君王后在后宫设下小筵,你与姺公主可跟寡人聊聊蓟城易水的冷寒风霜。”
李信激动得淌下眼泪:“臣下叩谢主上重恩,唯有征战四方,舍身相报。”秦王露出赞许的目光,随后问道:“李信将军,说到征战四方,寡人想起楚人的屡次背盟。寡人想问问李信将军,若是平定楚国,需要多少人马?”
李信笑道:“臣下不敢说大话,但楚人已步入下坡路,二十万人足矣。”
秦王笑了笑:“王翦将军何在?”
“老臣在此。”王翦喘着气出列,“老臣恭奉主上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