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正色说:“我正要同你说,你也不小了,可是总不爱念书。其实你要肯用心去读,就会发现汉人诗词里的好处,真是妙趣横生呢。皇额娘的学问最好的,如果你肯学,她一定会教你的。”
建宁摇摇头,有些冷清地说:“太后娘娘每天很忙的,满屋里都是史书医书,她自己用功都用不过来,还要和睿亲王叔讨论国家大事,哪会有时间理我呢。”
提到皇叔父多尔衮,福临的脸色又沉下来,心中暗暗不悦。建宁不察觉,翻开福临正看的《漱玉词》说:“九哥,你既然说诗词有那么多好处,你便讲给我听听好不好?”
福临不忍拂其意,笑着说:“好啊,比如这位南宋第一女词人李清照……”建宁讶异:“是个女子么?”福临道:“是呀。她虽然是个女子,可是学问比所有男人都好,胸中有大志向,词里有大意趣,或缠绵细致,或纵横捭阖,殊不与人同。今天先不与你讲她的词,倒先说她一首诗,极短,只有二十个字,很好记的。”因朗声念道: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建宁随着念诵多次,虽不解其意,却也觉得朗朗上口,韵致盎然,低下头默默背诵。
福临又细细讲解说:“李清照以词见长,诗作极少而有词意。比如这首五言绝句《垓下曲》,慷慨激昂,襟怀潇洒,一扫小儿女情致,用楚霸王自刎乌江的典故抒发壮志情怀,堪为天下英雄写照。”说到这里,又勾起愁思来,叹息说,“我从前见过一个汉人小姑娘,学问也很好的,她明知道我是满清贵族,可是丝毫不为所惧。如果她长大了,写的诗词,也一定会有李清照的气势。”
建宁从前原听过福临的这段奇遇,笑道:“那个神秘汉人小姑娘吗?我今天倒也见着了一个,就在咱们宫里,才只有三四岁大。”
建宁惊讶地瞪大眼睛:“建福花园,那不是个荒园吗?不是已经被李自成放火烧掉了吗?”
“花木烧了,园子还在呀。已经是废墟了,草长得比人还高。不过雨花阁也还在,修了一次,勉强能住人。大明长公主就住在那里,你看到的小姑娘,是她的女儿,不管怎么说,也是明朝的金枝玉叶,所以,我特许她可以在宫里继续穿汉服,反正是小女孩,又不会造反叛乱,又不会到处走,只要大臣们看不见,便不会说什么闲话。”说到那些大臣,福临便忍不住蹙眉,厌恶地说:“那些大臣可讨厌了,动不动就跪下来弹劾这个,建议那个,恨不得把天下汉人都杀光了才解气。朕略向着汉人说几句话,他们就大摇其头,再不就干脆不同朕说了,只向摄政王叔禀报。满汉一家,满汉一家,根本只是说说的,他们压根儿就没把朕的话放在心上。”
建宁不关心这些朝廷大事,提起那些大臣来,她也很讨厌,因为他们总是惹得皇帝哥哥不高兴。而且,她早已留意到哥哥有个习惯,同她在一起时,他总是自称“我”的,一旦称自己为“朕”时,便是心情不好了。赶紧打断说:“大明公主长什么样子?我可不可以去探望她们?那个小女孩很有意思,我想去找她玩,可以吗?”
“可以,但是不能让太后娘娘知道。”福临神秘地一笑,“告诉你,我也常常偷偷溜到建福花园去看她们。那个大明公主的学问很好,知道许多许多的宫廷故事,还会吟诗做画,可惜只剩下一只手臂,有些行动不便,而且已经出家做尼姑了,法号叫做慧清。”
“什么,只有一只手臂吗?”建宁更加吃惊了,“怎么会有只有一只手臂的尼姑公主?”
福临点点头说:“是呀,听说,她的另一只手臂还是大明崇祯皇帝给砍断的。”
“是她的阿玛砍断的?他为什么要砍断自己亲生女儿的手臂?”
“大概是他不想死后将女儿留在世上,被人欺侮吧。”福临天性善良,提起这些血腥的宫廷风云,大为不忍,戚戚然说:“我也是听宫里的太监们说的。听说李自成闯进皇宫那天,崇祯杀了很多嫔妃,还有一位小公主,然后就自己吊死在万寿山了。也许他觉得自己已经做不成皇上,保护不了女儿,就不如让她们陪自己一块死了算了。”
建宁听了这话,只觉得心上猛地一撞,低下头去。虽然她不是很能听懂这个故事,更不能理解崇祯皇帝的做法,但是她隐隐觉得,这位大明公主与自己之间,似乎有什么共同之处——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都住在别人的宫殿里,最重要的是,她的父皇崇祯与自己的额娘绮蕾都是自缢而死的。只是,大明公主的父亲死前砍断了女儿的手臂,而自己的额娘自尽前却将自己托付给了皇太后。想起来,额娘在临死之前,也是一身出家人的打扮呢。这样一想,她仿佛已经看见了大明公主的长相穿着,便与额娘死前一模一样。小嘴一扁,几乎落下泪来。
此刻,妹妹的眼中又呈现出这种让他熟悉的破碎和忧伤,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得继续说故事,努力说得动听些,好移开妹妹的注意力:“这位长公主命大,被砍断了膀子,流了一地的血,却竟然没有死,被李自成救活了,仍然养在宫里。后来睿亲王叔搜宫,看到她打扮不俗,态度高贵,又只剩下一条胳膊,大为惊讶。服侍她的宫女跪下来给王叔磕头,请求饶命,说这是大明的长公主。王叔问清了事情的经过,就说:你们不用怕,连逆贼李闯都可以善待前朝公主,何况我们大清仁政呢?我们决不会伤害公主的。便下令要为这位公主重修殿阁,仍照老规矩奉养。但是公主自己请求迁居废园,说自愿出家,修心养性,不肯恋慕功名繁华。王叔答应了她,将建福花园赐给她住,让以前服侍她的那些宫女仍然服侍她,除了按时送去生活必需,不许任何人打扰她们。”
建宁听得出了神,这时候忽然问:“可是那个女孩儿的阿玛呢?她的阿玛在哪里?”
福临九岁大的男孩子,说起后宫隐私来却是有些腼腆,而且自己也是不大清楚,含含糊糊地道:“说起这个,竟没人知道这位公主的丈夫是谁。咱们来京不久,那女孩便出生了,此前谁都不知道公主有了身孕,且也从来没见过有男人在建福花园出入,想来这是她出家为尼前的私事,她不说,咱们总不能拷问她,再说她又不是咱们大清的公主,便只得大家含混过去罢了。”
建宁越听越奇,对那小女孩更有说不出的好奇与好感,忽然醒悟过来,拍手说:“我知道了,这个大明公主要出家做尼姑,一定是为了不愿意穿我们满人衣裳的缘故。皇帝哥哥是体谅这一点,才特许她女儿穿汉服的。”
福临料不到妹妹小小年纪,竟可以体谅出自己如此曲折含蓄的心思,不禁含笑夸奖:“你真聪明,这也想得到。”
建宁得意,益发央求:“九哥带我去建福花园好不好?我们去听那大明公主讲故事。我还从没见过一个明朝的公主呢,让我这个大清格格会会那位大明公主好不好?”
福临叹息:“可惜,她现在已经不是公主,而是尼姑了。”他看着妹妹黑漆漆的瞳仁里透露出那么热烈的渴望,敏感地查觉到妹妹貌似任性的请求下,其实是无法填补的寂寞孤单,忍不住便要满足她所有的心愿,答允说,“行,改天我若下朝回来得早,一定带你去探望她们。”
“现在?”福临犹豫,“太晚了,额娘知道了,会发脾气的。还是改一天,时间从容些,我再带你去。”
建宁低了头,落寞地说:“改一天是哪天呢?自从来了北京后,哥哥住到这位育宫来,见一面也难,再也不能像盛京时那样,我们都在永福宫里,天天都可以见面。”福临听见建宁的声音里已有哽咽之意,不禁问:“建宁,你想念盛京吗?”建宁重新抬起头看着哥哥,悲伤地说:“我想念额娘。”头一仰,两行清泪像断线珍珠那样从她娇嫩的小脸上扑簌簌滚落下来。福临一阵心疼,身为皇上,即使不能亲政决策国家大事,难道还不能满足妹子的小小要求吗?到底是少年心性,心头一热,豪气地许诺:“好,去就去,我现在就带你去雨花阁。”
4
入夜的紫禁城是安静的,灯火静静地燃烧,乌鸦静静地盘旋,就连更夫鸣锣报时的声音都拖着难以言喻的苍凉尾声,只会将皇宫的夜渗透得更加清寂。
明朝皇族的鬼魂还留守在清宫上方徘徊不去,这个传闻在紫禁城里十分盛行。亡朝前死了太多人,整个宫殿就好比明皇朝的巨大坟墓,各宫各殿,每到熄灯时分,便很少有人再敢出门夜行,就连侍卫都是约齐了三两同伴才敢巡更,不敢独身上路,而且,绝不交谈。因为如果高声说话,会惊动熟睡的皇室;而低声切切,又太像鬼语。
太监吴良辅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福临牵着建宁的手沿着永巷躲躲闪闪地走着,先还只管想办法避开巡更的侍卫,实在避不过就别转面孔,叫吴良辅上前周旋;后来发现建筑越来越陌生,而且渐渐连侍卫的影子也见不到了,不禁越走越怕。便在这时,忽听到有铃声隐约细碎,且有个女子尖着声音叹息:“天下太平——”
建宁吓得一缩脖子,躲在福临身后问:“皇帝哥哥,你听到吗?”福临也是惊得寒毛直竖,屏息不答。吴良辅听了两三声,禀道:“这大约是哪个宫女犯了错,在罚提铃行走。”建宁不明白:“什么叫提铃行走?”吴良辅道:“回格格,这是前明宫里传下来的老规矩了,有宫女犯错,便罚她提着铃铛彻夜行走,从落暮开始,每个时辰行一次,从乾清门出发,过日精门,到月华门,再回到乾清门,要边走边唱‘天下太平’。”
福临蹙眉道:“宫里已经改朝换代,这些规矩倒还没改么?”吴良辅道:“如今宫里管事的有好多都还是前朝的宫女,因此许多规矩竟未大改。皇上若不喜欢,奴才明天就告诉各宫管事,把这些刑罚给除了。”
建宁极力向铃声的方向望去,却只看到深不见头的宫墙。这宫墙在夜里显得格外高大,一眼望过去竟有种插翅难飞的绝望,乌鸦在墙头飞过来划过去,好像窥探,偶尔“嘎”地一声,像是挖苦的笑又像是咒骂。遂使性子说:“下不下旨除掉这些宫规倒不打紧,最好皇帝哥哥能下一道旨,不许宫里再养乌鸦才好。”
幸好天气虽冷,月光倒还清郎,照着永巷的小径,连砖块的形状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废园门头上的琉璃瓦泛着青冷的玉光,木漆斑驳,匾额不知是烧了还是扔了,露出老大一块醒目的空缺。吴良辅指着说:“皇上,这便是建福花园了,要通报吗?”福临试着上前推了推,那门里面竟没有拴,又或是烧掉了,竟然应手而开。
仿佛有一阵冷冽的风呼啸而来,福临和建宁同时打了个寒颤,整个荒芜空旷的建福花园忽然间就暴露在了月光下,一览无余,碎石断墙,历历可见,或如虎蹲,或如狼踞,都头角狰狞,做势欲动;而草木扶疏,枝桠交错,随着风簌簌微响,又仿佛有许多看不见的人躲在树后窃窃私语。建宁惊叫一声,抱住哥哥,吓得声音都变了,牙齿打颤地问:“我们还要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