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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公主(第2页)

“那就是皇宫了吗?”李自成用马鞭指着“承天门”的牌匾下令:“拿弓箭来!让我把‘天’射下来!”

宝弓金箭,万众仰目,李自成弯弓在弦,瞄准匾额。身经百战的他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心惊,竟然一时分辨不出是喜悦更多还是忧虑更多,难道他也会心虚怯弱吗?他忽然后悔了刚才下令索要弓箭的决定,如今箭在弦上,发是不发?众目睽睽,倘若自己一旦射偏,天下攸攸之口,何以平息?他现在是皇上了,再也不是啸傲山林的草莽英雄,不是聚众骑猎比箭赌酒的梁山好汉,甚至不只是西安建元据地称国的大顺王,他现在走进的是皇宫内城,他弯弓要射的是承天门匾,倘或失手,他输的可不只是一碗酒,不只是牛金星宋献策那班兄弟善意的嘲笑,不只是自立为王自说自话的一时妄语,如今他的一举一动,都将为天下瞩目,将为百姓传诵,甚至将载入史册,永垂千古。他怎么可以失手?

想要确保万一,百发百中,惟一的万全之计就是不射。李自成,这个骑在马上得天下的一代枭雄遇到了他走进皇城的第一个难题,顿而瞬时悟彻了道家的至高学问:无为而治。

“大王,您在看什么?”牛金星看到李自成手拿弓箭眼望城门久久不语,十分不解,射一支箭而已,用得着瞄准这么久吗?

宋献策却是早在刚才李自成下令要弓箭的一刹,已经在心中暗叫不妙了。李自成刚愎自用,任性妄为,从前还广纳贤见,对李岩、宋献策这些谋臣倚若长城,这才使得农民军有惊无险,坎坷曲折地一日日壮大。然而自西安称王后,他自命天子,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心性一天比一天多疑,也越来越听不进别人的话,同这些兄弟的关系也渐渐疏远起来。从此宋献策只得明哲保身,三缄其口,只要大王不问,便尽量少说话。然而此刻,看到李自成面有难色,踌躇不决,宋献策知道该是自己设辞相助,给他一个台阶下的时候了,遂驱马上前,假意阻止说:“大王,此为明朝廷颁诏天下之地,射之不吉;我们还是快进城吧,不要节外生枝。”

“那就更应该射下它!”牛金星怂恿着,“宋军师既然说这是明朝廷号令天下之地,我们大败明军,更应该把它一箭射下来,当作战利品保存起来,将来传给后代儿孙看,也好叫他们知道大王的威风。”

牛金星的声音很大,后边的兵士都听得一清二楚,都觉称心合意。这都是些莽撞好事的农民子弟,又刚刚打了大胜仗,有机会进入皇城,兴头儿上哪里有什么顾忌,又哪有不好事的,遂都振臂起哄地吆喝着:“说得好呀!大王,射天!射天!射天!”

箭在弦上,箭在弦上啊。李自成深吸一口气,将弓拉得满满的,终于,振臂发力,一箭射出,直飞匾额。然而,那弓实在拉得太满,也拉得太久了,劲力早已松驰,尽管瞒得准准的,射得正正的,可是飞到匾额时,气力已尽,而那金匾的质地又是如此坚实,不宜射穿。于是,那支箭射到匾额之后,竟像是一只断翼的鹞子般,忽然一折为二,摇摇晃晃地坠落下来。

承天门前,忽然一片静寂,人头攒簇,马蹄杂踏,却偏偏静得不合情理,静得可以听清人的心跳。那支箭,无声无息地不折自断,坠落下来,这意味着什么呢?难道所向披糜无往不利的大顺军将要在皇城里不战而败,分崩离析了吗?难道,射天匾真的不吉,而皇城真的不是农民军的立身之地吗?

强弩之末。

宋献策猛地掠过这个念头,心中一寒,急中生智,扬臂大声说:“金箭中的,明朝必亡!”

牛金星早已慌神,听到这话也终于明白过来,跟着大声说:“是啊,大王的金箭射中承天门匾而落地,这就是大明必亡的征兆啊。”

这些士兵大都是跟随李自成起义的亲兵,农家子弟,并无自己的见解,听得宋军师和牛丞相这样说,也都随声附和,大声喊:“金箭中的,明朝必亡!金箭中的,明朝必亡!”

李自成却心下栗栗,颇觉不安,不愿再耽搁生事,遂端正颜色,驱马入城。牛金星率部留守在午门口,宋献策与刘宗敏左右护持,带着百余亲兵跟随大王进入内宫。

此时皇廷宫门次第大开,奉天殿高踞在两丈高的三层汉白玉台基上,重檐庑顶,铜鼎环绕,东南有日晷,西南有嘉量,龟鹤成列,金碧辉煌。那些未及逃跑又或是无处可去索性留在宫中听天由命的太监和宫女们都跪在殿前恭迎顺军,口呼“饶命”,磕头不止。刘宗敏看见那些太监宫女泪涕纵横,脂粉残乱,宫女还好说,太监们也都是施朱描黛,涕泪胭脂糊成一团,怪不可言,不禁咧嘴而笑,狐假虎威,大声喝命,吩咐亲兵入宫搜拿崇祯帝,一边陪同李自成走进正殿。

阳光透过门扇,宛如万道金线盘旋于神秘阔大的殿庭中,八角浑金蟠龙衔吊珠的藻井下面,七扇金漆雕龙屏风前,便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了。龙椅,这便是龙椅,是历代皇帝即位大典的地方,是君主御殿视朝接受群臣叩拜的地方,是国家举行盛大宴会誓师命将的地方,也是天子祭天祈雨、金殿面试、册封皇后的地方。

群臣于此朝贺,将帅于此受命,举子于此殿试,嫔妃于此封后,而李自成,将会在这里得到什么?

李自成注目着金銮宝座,扪心自问:要不要?要不要这时候就走上去,坐上去?坐不坐得住?坐不坐得稳?是今天就坐,现在就坐,还是另择黄道吉日?等待得太久了,盼望得太久了,这便坐上去吧,今日不坐,明日谁知还坐不坐得上?人生一世,能够登上金台龙椅,坐上一天也是好的,以生命为代价也是好的。总要坐一回吧,死也要坐一回。

他牵起衣角,大踏步地走向宝座,因为急促,脚下竟然有些踉跄。而就在这时,一个亲兵来报:“大王,搜遍宫殿,也找不到狗皇帝。倒是后宫殿堂里找到许多女子,有死的,有活的,有半死不活的,据说,还有一位是公主。”

“是公主吗?”李自成大感兴趣,“走,看看去。”

他来到了后殿。这是怎么样的一幕地狱变的惨状呀。这金碧辉煌的华丽宫殿中,尸体横陈,血气冲天,凤榻上含冤而逝的是大明的国母周皇后吗?倒在皇后脚下哭泣求告的,是侍奉的宫女吧?房梁上白绫系颈的,又是哪位嫔妃?那躺在血泊中被一剑贯胸刺死的小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几岁大,是什么人忍心将她杀害?还有那断了一只胳膊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的,打扮与众不同,莫非就是崇祯帝的长公主?

李自成走上前,亲自扶起公主,问旁边的人:“这位就是长公主吗?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是。”跪在一边的宫女颤抖着回答,“这是长平公主,是皇上把她的胳膊砍断的。”

“是崇祯?”李自成一愣,忽然明白过来,崇祯这是不愿意将嫔妃或女儿留给自己呀,他把自己看成土匪流寇,洪水猛兽,认为自己进城后必定会**掳掠,辱及妻女,所以才宁可自残骨肉也要保全她们的清白。自己既然天佑神护,走进皇城,取明帝而代之,那就是真命天子了。天子,乃是至德至圣之人,崇祯越是要怀疑自己,自己就越是要做出一个君子应有的德行来,昭告天下:自己,是真正的君子,是天命所归,人中之龙。

“送公主回她自己的宫殿吧。”李自成环顾四周,“你们是服侍公主的宫女吗?快将公主扶回宫殿,请大夫来好好医治她吧。放心吧,你们都是百姓家的女儿,我们是大顺天兵,不会为难无辜百姓的。”抱成一团哭泣的宫女们听到这句话,无异于大赦令一般,顿时安下心来,口称“万岁”,磕下头去。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宫女,侍候皇族惯了的,既然留在宫里,便已存了坐以待毙之心,欲与大明宫殿共存亡,此时忽听李自成亲口保证她们安全,那是万般绝望中得到一线生机,顿时将他视为天皇陛下,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还是李自成第一次听到有人称他为“皇上”,恭祝他“万岁”。虽然这只是一些卑贱的宫女,可是她们是大明皇朝里真正的宫女啊,她们心目中的皇上是真正的皇上,她们口中的万岁是真正的万岁。这句顺祝顺祷由她们说出,是比大顺国的千军万马一齐呼喊出来更有意义的,因为那些兵士只是随他起义的自己人,这些宫女却是大明宫里的皇室仆婢。而且在此之前,大顺国的子民,大顺军的兵士,甚至牛金星、宋献策这些心腹大臣,都只知称他“大王”,只有这些宫女,第一次诚心诚意恭敬顺从地称他为“皇上”,祝福他“万岁”,她们的这些话以往都是向着崇祯皇帝说的,现在,她们跪在他的脚下,对他行皇宫的大礼,这就代表着:他真正地取代了崇祯,成为她们心目中的天子。她们,是第一批真正将李自成送上皇帝宝座的人,是最早将李自成当作一位皇帝来叩拜的人。因此这一刻对于李自成来说,几乎具有登极称帝般的非凡意义。

他怀着极为复杂的近乎感恩的心情看着宫女们艰难地搀扶长平公主,却几次都扶不起来,倒把长公主折腾醒了,“嗯”地一声,双眸微启,略略回望,又重新闭上,不知是痛是哀,长长叹息一声。那幽细的一声叹息钻进李自成耳中,不知为何,他只觉心头一热,忽然俯下身去,双臂一用力,将公主打横抱起,和蔼地命令宫女:“带路吧。”

宫女忽然又重新哭泣起来,再次叩下头去,口呼:“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知道,这一次的谢恩又与刚才不同,刚才她们是感谢龙恩浩**饶了她们的命,这次却是感佩于一代德君的亲切仁慈。怀抱着长平长公主,让他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自己抱着的是整个倾覆了的大明王朝,抱着崇祯转交给自己的传国御玺,抱着一个全天下最高贵又最可怜的珍宝。当他把这珍宝放置到锦榻上时,他几乎有些不舍得放手,似乎想多抱她一会儿,就这样一直抱着她,共同坐上金銮宝座。

“大王。”亲兵兴奋地跑进来禀报,“报告大王。”

李自成一惊,回过身来,似乎颇不高兴这兵士的没规矩,这里是皇宫啊,是长公主的寝宫,怎么容许一个农民兵随意进出,大呼小叫,岂非亵渎金枝玉叶?

“应该说报告皇上。”宋献策察言观色,早已猜透了大王的心意,及时下命,“以后,要称皇上。”

那亲兵一时脑筋转不过来,糊里糊涂地答应着:“是,报告皇上,狗皇上找到了。”

“胡说。”宋献策哭笑不得,假意踢那亲兵一脚,训斥道:“皇上在此。那崇祯已是废帝,快说,废帝现在哪里?”

那亲兵更加糊涂,却也知道“狗皇上”这个词再说不妥,只得含含糊糊地禀报:“找到了,就在后头万寿山下,已经吊死了。”

“死了?”李自成不禁唏嘘,进京以来,不知想象了多少种亲眼见到大明皇帝的情景,想过要羞辱他来扬眉吐气,也想过要礼遇他来显示大度,而惟一没有想到的,就是竟会面对他的死亡。他刚刚才抱过他的女儿,把她亲手抱到凤**;他还想过要坐在龙椅上,和蔼可亲地接见崇祯,让他也恭恭敬敬地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想可以饶崇祯不死,把他养在宫里,做个下棋聊天的老友,闲时发发上朝理政的牢骚,品评一下他留在宫中的那些宫娥,不高兴的时候就打他一顿来出气……他还没有想清楚到底要拿崇祯怎么样,他居然主动死了。崇祯死了,这是真的吗?

万寿山上,万寿亭前,一株比人身高不了多少的海棠树下,横躺着大明皇帝崇祯的尸体,散发赤足,以布蒙面,只穿着白绫暗龙短袄,衣襟上血书两行大字:“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不敢终于正寝。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看着崇祯的尸体,李自成才真正地相信,他是死了。

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是真的死了。他的尝遍珍馐美味的舌头丑陋地吐在金口玉牙之外,他的裹尽绫罗绸缎的龙体如今捉襟见肘,他的掌握天下人命运的玉手无奈地扎撒着,他的踏在四海疆土上的国足**着摆**在冷风里,他死不瞑目,却无语问天,只好以一方白布遮住龙颜。他的死,宣告了历时二百七十年的大明的灭亡,肯定了农民起义军大顺的胜利;他脸上的白布,就是败兵的降旗,也就是自己的加冕书;他死了,以死来表示最后的微弱的抗议,来拒绝面对亡国之辱,来逃避对新君俯首称臣。这是宁死不降,崇祯这个亡国之君,到底用死亡来保留了他最后一丝尊严,也还终不失为一国之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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