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零三分,城市彻底醒了。公交车进站的报号声、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叮咚、上班族踩着高跟鞋快步穿行人行道的节奏,全都汇成一股流动的背景音。梅原天音站在街角等红灯,手里拎着刚买的热咖啡和纸袋包装的草莓大福??今天她决定奢侈一次,不省那一百五十日元。
阳光斜照在她脸上,暖得刚好,不像夏天那样灼人,也不似春初那般怯生生地试探。她眯起眼,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境的尾声:她坐在图书馆里读一本没有封面的书,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整本书的内容其实是一封写给自己的信,开头是“亲爱的普通人”,结尾只有一句话:“谢谢你没把我变成传奇。”
她笑了。这笑不是回应任何人,只是身体自发做出的反应,像打哈欠或伸懒腰一样自然。
绿灯亮起,她迈步过街,脚步轻快。今天的讲座八点半开始,但她特意提早出发,为的是绕路去一趟小学后门的小文具店。那是她昨天临时起意要做的事??买三十支最普通的蓝色圆珠笔,不要削尖,就那种学生从家里随便带去、写了几天就丢的廉价款。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见她进门便笑着打招呼:“啊,是你!昨天电视上播了你们学校的活动,我看到你在台上说话呢。”
“是吗?”她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没人会注意那种小讲座。”
“注意的人可多了。”老奶奶一边找零一边说,“我家孙子回来就说,原来作文可以不用‘升华’也很好。他昨天写了篇《我家马桶漏水的一整天》,老师居然给了A。”
梅原天音接过零钱和袋子,认真地说:“那篇作文一定很棒。”
“他说他写得很开心。”老人眨眨眼,“这就够了吧?”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湖心,在她心里漾开一圈涟漪。
她提着笔走向学校时,天空飘来一小片云,短暂遮住了太阳。风随之转凉,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放慢了些。她在想,所谓的“胜利”,是不是就是这种时刻??不是万人欢呼,不是光芒加身,而是某个孩子因为写了一篇关于漏水马桶的文章而感到被允许存在?
校门口已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看见她走近,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突然跑过来,仰头问:“你是昨天视频里的姐姐吗?就是说‘无聊也很厉害’的那个?”
“嗯,是我。”她蹲下来,与女孩平视。
“那你……真的不怕被骂吗?说我写的作文太普通?”
她看着女孩眼中的不安,轻轻摇头:“我以前比你还怕。怕自己不够特别,怕别人觉得我没用。但后来我发现,**真正让人安心的,是从不必证明自己值得活着的那一刻开始的**。”
小女孩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听懂,却又好像懂了最关键的部分。她点点头,转身跑回同伴身边,大声宣布:“喂!我刚刚问过了!普通不是错!”
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起来,仿佛这是个新发现的宇宙真理。
讲座在多功能教室举行,三十个五年级学生整齐坐着,桌上摆着笔记本和笔。讲台上方挂着横幅,是学生们自己手写的:“欢迎梅原姐姐来教我们怎么写废话!”字迹歪歪扭扭,却充满生命力。
她走上台,没有开场白,先从包里拿出那盒蓝色圆珠笔,一支支分发下去。
“这不是礼物,”她说,“这是武器。”
全班安静下来。
“你们每个人手上这支笔,都比任何神谕、任何命运预言更有力。因为它属于你,只为你服务。它不会强迫你成为救世主,也不会告诉你必须牺牲什么。它只会问你一个问题:**你想写下什么?**”
一个小男孩举手:“如果我写‘今天体育课跑了三圈,累死了’,也算数吗?”
“当然算。”她点头,“而且我要告诉你,这是我听过的最诚实的句子之一。”
教室里响起笑声。
接着,她打开投影仪,展示几张照片:一片落叶掉到地面的过程分解图;一只猫打喷嚏的瞬间抓拍;还有她自家阳台上那盆绿萝某天早晨的样子,叶片上挂着露珠,毫无象征意义。
“这些都不是故事。”她说,“它们只是存在过。而你们的作文,也可以只是‘存在过’,不必非得通向某个伟大结局。”
有个女孩怯生生地问:“但如果老师说‘这里需要升华一下’怎么办?”
“你就微笑着回答:‘我觉得这样就够了。’”她模仿着温和但坚定的语气,“然后补充一句:‘我已经表达了我想说的全部。’”
“老师会生气吗?”
“也许会。但更多时候,他们会愣住,然后……慢慢开始思考,为什么我们总要求孩子在每件事后面加上‘所以我们要珍惜生命’或者‘因此我明白了道理’?”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有时候,什么都不明白,也是一种真实。”
下课铃响时,教室里没有人急着离开。一个戴眼镜的男孩走到她面前,递上一页纸:“我能给你看看我写的吗?题目叫《我不想当主角》。”
她接过,认真读完:
>“每次考试卷发下来,我妈都会说:‘你是主角,不能输。’
>可我不想当主角。
>主角太累了,要一直勇敢,要拯救别人,要背负命运。
>我想当观众席里的那个人,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吃着薯片,为别人鼓掌。
>或者更好一点??我想当故事外面的人,
>站在电影院门口卖爆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