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如刀。陈拙推开技术中心的大门时,屋檐下挂着的冰棱正一滴一滴地融化,水珠落在石阶上,敲出细碎而坚定的节奏。昨夜那通电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平息。一号文件要写入“轮值议事长”制度??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事,可他心里却沉得发紧。
他知道,一旦被纳入体制话语,就有可能被稀释、被形式化,变成墙上贴的一张新标语,会议里念的一段套话。真正的制度生命力不在红头文件里,而在村民是否敢在大会上当面指出村长的错误,在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能不能理直气壮地说:“这笔钱不该花。”
小满今天没来上班。她请了三天假,回娘家筹备婚礼。但她的办公桌上仍摊开着一份未完成的报告:《关于村级文化专项资金使用偏差的初步分析》。陈拙拿起笔,顺着她划出的重点往下看??去年全县拨付给各村的“乡村文化节”经费,平均每个村两万元,名义用于组织文艺演出、修缮戏台、购置乐器。可据她抽样调查,超过三分之二的村庄根本没办活动,资金流向多为餐馆消费、礼品采购,甚至有村将款项并入“日常办公支出”,一笔勾销。
更蹊跷的是,这些项目验收材料竟出自同一家广告公司:**晨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李卫东,注册地在县城新区一栋写字楼里,实缴资本仅三万元。
“又是熟人路子。”赵铁柱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嘴里嚼着根草茎,“我打听过了,这家公司去年接了十七个乡镇的文化项目,总金额八十四万。可你见过他们拍过一场晚会吗?做过一次演出吗?连个公众号都没有!”
陈拙把报告轻轻合上:“查。”
“怎么查?这回不是粮食补贴,也不是药品采购,是‘文化建设’。上面爱听这个,动了容易被人说‘不讲政治’。”赵铁柱压低声音。
“那就更要查。”陈拙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越是披着好看的外衣,越要撕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虫。文化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是让人活得有尊严、有声音、有记忆的。如果连这点钱都能吃空喝净,那我们教孩子唱的歌、写的诗,还有什么意义?”
当天中午,监察院召开紧急碰头会。林秀英带来一个意外消息:省文旅厅即将启动“千村千戏”工程,计划三年内扶持一千个村级剧团,每团资助三万元,并将其作为乡村振兴示范指标考核。而申报资格中明确要求,“近三年内举办过县级以上认可的文化活动”。
“也就是说,”她冷笑道,“谁去年搞过‘文化节’,谁就有优先权。那些虚报经费的村,反而要借此拿更多钱。”
“荒唐!”周老师猛地拍桌,“这不是鼓励造假吗?”
“不,这是系统性诱导腐败。”陈拙缓缓道,“有人早就设计好了路径:先放水让你编故事拿钱,再用政策奖励你的谎言,最后形成闭环。以后没人敢说真话,因为说真话的人活不下去。”
会议室陷入沉默。外面传来孩子们练习合唱的声音,唱的是新编民谣《工分账本不能假》,调子简单却有力,一句句飘进来,像鞭子抽在人心上。
“我们不能等。”林秀英站起来,“必须赶在‘千村千戏’申报前,把真相公布出去。不止是数据,还要让百姓知道,他们的文化权利正在被冒名顶替。”
于是,一场没有锣鼓喧天的行动悄然展开。
小满虽在婚假中,却通过电话指导青年组制作了一份《文化经费去向地图》,以村为单位标注资金使用情况,红色代表未公示、黄色代表存疑、绿色代表合规。她还发动返乡大学生,用短视频记录真实乡村生活:某村老人围坐晒太阳,说“啥文化节?我们连喇叭都没听见响”;另一村妇女直言:“村干部说钱买了音响,可到现在也没见影子。”
这些视频被剪辑成三分钟短片,标题朴素:《我们没过上的文化节》。通过微信群、快手号、村广播循环播放。
同时,飞行审计队再次出动。这一次,他们不再局限于财务凭证,而是深入现场:走访餐馆核实发票内容,比对宴席菜单与所谓“文艺座谈”的签到表;联系本地艺人,确认是否有演出委托与报酬支付;甚至找到那位常年游走乡间的皮影戏老艺人,问他:“有人请你演过戏吗?”老人摇头:“非但没人请,我还听说,现在想上台得先交两千块‘组织费’。”
证据越积越多。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一张照片??晨光文化公司办公室门口悬挂的锦旗,赫然是“××镇2023年度优秀文化服务单位”,落款为该镇人民政府。
而经核实,该镇全年未开展任何文化活动。
第五日,共治联盟发布《致全省农民兄弟的一封公开信》,附百页调查报告,题为:《谁在代表我们唱歌???关于基层文化资源异化的警示》。信中写道:
>“我们不反对建舞台、办晚会、唱大戏。我们反对的是,有人打着‘文化’的旗号,掏空集体的钱袋,践踏群众的信任。
>我们不要虚假的繁荣,我们要真实的歌声。
>如果一台戏的价值是三万块,那它不该只活在报表里,它应该让我们听见锣鼓,看见彩衣,让孩子登台,让老人落泪。
>若无此心,不如无台。”
信件一经发出,如同野火燎原。先是邻县几个村子自发响应,张贴自查清单;接着,两名退休教师联名举报本地文化站长期垄断项目审批权;更有戏剧学院学生下乡调研后发文质问:“我们的支教成果,为何成了别人评职称的材料?”
舆论压力之下,省文旅厅紧急叫停“千村千戏”申报程序,宣布成立专项核查组,对近三年所有村级文化项目进行全面倒查。
一个月后,处理结果公布:撤销十二个虚假项目的立项资格,追回资金六十余万元;四名乡镇干部受到党纪处分;晨光文化公司因涉嫌虚开发票被立案侦查,其背后实际控制人浮出水面??竟是县政协某常委的女婿。
风波渐息,但影响深远。半年后,省里出台《村级公共文化服务阳光运行办法》,明确规定:凡涉农文化资金,必须实行“三公开”??项目立项前公示需求、实施中直播过程、完成后由村民评议打分;同时设立“百姓文化观察员”岗位,每村至少一名,由村民直选产生,独立行使监督权。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小满婚前桌上那份未完成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