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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对岸的人林曼殊的秘密第一更1 3w（第1页）

暴雨连下三日，终于在第四日凌晨歇了。天边泛起青灰，像一块浸透的抹布，低低地压着山脊。陈拙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雨衣，踩着泥泞走向村北的排水闸。昨夜巡查时发现，东支渠有一段土堤出现轻微塌陷，虽已紧急加固，但他不放心，总得亲眼看过才安心。

水位已退去大半，新修的石砌护坡稳稳咬住河岸，导流槽口哗哗淌着清流。几个年轻社员正蹲在渠边拆卸临时沙袋，见他来了，纷纷起身打招呼。“陈组长，没事了，混凝土凝固得很牢。”说话的是小满的哥哥大林，如今是共治联盟青年突击队副队长，脸上还带着熬夜的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

陈拙点点头，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掌心碾了碾。“土质还得再测一次，春天泡过水的地最虚。”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别以为修好了就万事大吉。制度也好，工程也罢，真正的考验不在建成那天，而在十年后还有人愿意守。”

这话没人接，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分量。

回程路上，他拐进了村卫生站。李家洼的老赵头因风湿发作整夜未眠，他想去看看药够不够。推开木门时，值班医生正趴在桌上写记录，听见动静抬头，竟是周老师的女儿小芸??去年从卫校毕业，主动申请回乡服务。

“陈伯伯。”她揉了揉眼睛，“您来得正好。我刚整理完一季度用药清单，发现问题了。”

“说。”

“我们联合采购平台订的降压药，这批批号的价格比上季度高出百分之八。虽然仍低于市价，但涨幅异常。”她递过一张表格，指尖点在数据上，“我已经联系了其他十七个村，他们都没收到涨价通知，只有咱们五个村的订单变了。”

陈拙眉头皱起。这不是小事。药品调价必须经联盟药事委员会集体审议，并在公示栏张贴七日方可执行。若真有人绕过程序私自提价，背后必有猫腻。

“把原始合同、发票复印件、沟通记录全调出来。”他说，“今晚召开紧急会议，邀请各村监督员列席。另外，通知赵铁柱，让他带上他的‘算盘班子’过来??我要知道这笔钱到底去了哪儿。”

小芸用力点头：“我还查了配送单，运货的是县里新成立的‘惠民物流’，法人代表叫……孙志明。”

名字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孙志明??孙建国的堂弟。

陈拙闭了闭眼，随即睁开：“继续查。不要提姓孙的，也不要停供药。该发的照发，该记的账一笔不漏。我们要用证据说话，而不是猜忌伤人。”

他知道，这不只是钱的事。一旦处理不当，轻则动摇联盟内部信任，重则被人借题发挥，说他们“内斗分裂”。而有些人，正等着这一刻。

当夜，技术中心灯火通明。三十多名骨干围坐在长桌旁，墙上挂着投影图：一条完整的药品供应链被拆解成十二个环节，从药厂出厂、省级代理、县级配送到村级入库，每一环都标注着价格、时间与责任人。赵铁柱带着三个年轻人轮番演算，手指在计算器上飞舞，嘴里还不停念叨：“进价×1。08=终端售价？不对劲！中间少了一张转运单！”

“找到了！”小满突然喊出声，指着电脑屏幕，“惠民物流上周和县医药公司签了一份‘增值服务协议’，内容是提供仓储管理与冷链运输，费用为交易总额的百分之五??可我们根本没要求这项服务！而且……”她翻出合同扫描件，“签字人是县农委副主任刘振海，审批章盖的是‘应急物资调度专用’。”

全场寂静。

这章不该他盖。更不该在这种事上用。

“这是典型的权力嵌套。”林秀英冷冷开口，“借一个看似合法的外壳，塞进私货。他们知道我们盯财政拨款紧，就转道走市场通道，用‘服务费’的名义抽血。”

“目的呢？”有人问。

“试探。”陈拙答，“看看我们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查。如果我们沉默，下次就是种子、化肥、农机补贴……一步步蚕食进来。如果我们反击，他们就想看我们会不会自乱阵脚，兄弟反目，上下失联。”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二十七个村庄的名字：“现在，我们必须做三件事：第一，向省药品集中采购平台实名举报，附上全部证据链；第二，发起村民联署，要求公开所有涉农服务机构的准入标准与收费标准；第三……”他顿了顿，“给孙建国写信，告诉他这件事，由我们亲自告诉他。”

“你不怕他难做？”

“正因为他难做，才更要坦荡。”陈拙看着众人，“我们不能让好人寒心，也不能让坏人得意。制度的意义，就是在亲情、乡情、利益交织时，仍有人敢按规则出牌。”

信是第二天寄出的。没有指责，没有情绪，只有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与一句结语：“我们相信组织，也相信你。但如果这次选择沉默，今后每一个想走正道的人都会多一分犹豫。”

七日后，省纪委监委驻卫健委纪检组介入调查。十日，县农委发布通报：撤销“应急物资调度专用章”的违规授权，暂停惠民物流参与政府采购资格，对刘振海进行诫勉谈话。同时，全省启动基层医疗物资供应体系专项整治。

而孙建国，在接到信的当晚便主动向纪委说明情况，并提交了近三年与堂弟的所有往来账目。他在附言中写道：“血缘不是包庇的理由。如果我的身份成了别人谋利的跳板，那我宁愿辞去职务，还清白于这片土地。”

风波平息后，共治联盟推出“阳光合约制”：凡涉及公共资源交易的第三方机构，必须公示资质、报价、履约记录，并接受随机抽查与群众评议。连续两次评分垫底者，自动列入黑名单，三年内不得参与任何项目。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催生了一个新共识：**监督不仅要对外，更要向内。**

于是，每年清明，联盟设立“自省日”。这一天不办庆典，不开表彰会，而是召开闭门反思大会。每位负责人须当众述职，重点讲述自己在过去一年中“哪些事做错了、哪些话说得偏了、哪些人被忽视了”，并接受同僚质询与批评。会议全程录音，资料存入“道德档案”，作为换届考评的重要依据。

第一次自省会上，陈拙第一个站起来。

“我说过‘我不是光’。”他望着台下，“可这段时间我才明白，正因为我不该是光，所以更要警惕自己是否在无意中挡住了别人的光。去年提拔的五名青年干部，四人是我学生；三次重大决策，我都以‘经验丰富’为由主导了讨论方向。我没有违法，但我垄断了话语权。这是我最大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