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发这话,哪怕是再好脾气的泥人听到了,这会儿也得生出三分土性来。
赵丽红原本还顾念着长辈的面子,一直忍着没吭声,可听着大伯越说越不像话,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刚做完手术的陈家老姑贬得一文不值,甚至还要连带着踩呼这屋里所有的人,她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就见赵丽红手里的搪瓷缸子猛地往桌上一墩,发出“哐”的一声响。
“大伯,您说够了没?”
赵丽红猛地转过身他平日里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但此刻眼睛却瞪得溜圆:
“这是医院,是救命的地儿,您要摆谱,搁家摆谱去,这里没人乐意听您说这些。”
“陈家老姑刚从鬼门关走一遭,您不盼着人好也就罢了,哪怕说句吉利话呢?非得在这儿嚼舌根,这是当长辈该有的样儿吗?”
赵德发被侄女这一嗓子吼得一愣,随即脸就拉下来了,脸色端的是难看:
“丽红!你咋跟长辈说话呢?”
“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老赵家好?我是怕你们让这些穷亲戚给拖累死,人陈虹跟你们啥关系啊?要你们来看?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为我们好?”
赵丽红冷笑一声,原本心底还记挂着和赵德发之间的面子情,所以把这些日的火全憋在心里面。
但是这会,赵丽红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您别总拿‘为你好”这三个字来压人!”
“前两天,在咱家吃饭的时候,您是怎么埋汰学军的?”
“人家虎子兄弟大老远背着几十斤的鱼来串门,那是情分。您倒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嫌弃人家一身土腥味,嫌弃学军没出息,是个臭炼钢的。”
“咋地?工人咋就丢人了?这国家建设不靠我们这些臭苦力,靠您那张嘴吗?”
“您女婿是翻译,是高级,我们高攀不上,但您也别在我们这小庙里指手画脚!”
这番话,就像是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一顿炸。
屋里头的人都听傻了。
顾学军站在一旁,看着媳妇儿为了护着自己,跟娘家大伯脸红脖子粗的样儿,这心里头又酸又热,眼圈都有些发烫。
他上前一步,把赵丽红挡在身后,闷声说道:
“大伯,丽红性子直,您别跟她一般见识。但这儿毕竟是病房,咱少说两句吧。”
“我不说?合着全是我的错?”
赵德发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顾学军两口子:
“好好好,这就是我赵德发的好侄女。翅膀硬了,你真以为你那些穷亲戚是什么好东西?真遇上事了,一个也帮不上忙!”
“我告诉你们,以后你们家有啥事,别求到我头上来!”
“谁稀罕求你!"
赵丽红也喊了一嗓子。
就在这时候,走廊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的中年护士推门冲了进来,横眉立目地瞪着屋里这一帮人:
“这是医院!病人刚做完大手术需要静养,你们在这儿吵吵把火的,像什么话?”
“要吵出去吵,再闹就把你们都撵出去!”
这护士嗓门大,气势足,一下子就把屋里的火药味给镇住了。
赵德发被护士这么一训,老脸更挂不住了。
他狠狠瞪了赵丽红一眼,又扫过屋里那一帮穿着黑棉袄的乡下人,重重地哼了一声:
“年纪轻,四六不懂,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同样一脸尴尬的闺女和女婿,气呼呼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