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稷坐在桌前研墨,一手拿着磨石,一手从堆叠如山的宣纸中捻出一张。纸堆中露出红色一角。他偏过头,脑中涌出前几日的记忆——他记得没错的话,这是林家送来的请帖。
他伸手将大红请帖拿出,红纸黑墨,上面写着林疏染的婚期。
门口吱呀一声,越心推门而入。楚稷抬头,他正好要问他些事情。
“送去林家的贺礼,都备好了吗?”
“回大人,早已备好,今日清早便送去了。”
楚稷点头,将视线移回手中的请帖。这几日公务繁忙,他本没有打算出席这场婚宴。但他往日与林天卿交好,林疏染又经常来他府上做客,若是不去,难免引来朝中非议。如今到了吏部,四周都是多口多舌之人,还是谨慎些为好。
更何况……若是她还在府中,今日是必定要去的。
楚稷将手中的墨石与帖子一并放下:“帮我准备一下,申时登门宋府。”
钟楼大街的客栈里,微月还未从季凛方才对她的称呼中回过神来。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这两个词,无论是哪一个,微月都觉得不适合放在自己身上。她想了想,有不自在:“季公子,你唤我微月就好。”
却没想季凛摇头,眼神坚定:“您是观庭的姐姐、运朝的公主,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直呼您的姓名。”
“可是,”微月有些奇怪,“你能直呼观庭的名字,为何不能直呼我的?”
按理说,既然季凛把她当做公主对待,那赵观庭——她的弟弟、运朝的皇子,季凛不应该对他更为尊敬吗?
季凛摸了摸脑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与赵观庭从小一起长大,他一直记得他皇子的身份,可这么多年,两人亲密无间,要让他叫赵观庭为“殿下”,赵观庭恐怕会先给他两拳,然后笑着跟他讲:“叫什么殿下,应当叫我陛下。”
赵观庭就是这样的人。
但季凛与微月不熟悉,直呼其名,太不尊敬。想了想,他还是坚持道:“殿下,我觉得这样叫就很好。”
这个奇妙的称呼让微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点头应下,不再纠正他。
吉时将近,送亲的花轿到了林府前。微月将半个身子探出窗边,整个东楼大街鼓乐喧天,轿马簇拥。在大红的花轿前,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金丝绣成的嫁衣,披着红盖头,在丫鬟的搀扶下坐进了花轿。
微月的眼睛一眨不眨,牢牢盯着花轿的方向。
“时辰到了,我们走。”
街上看热闹的人不少,他们围拥着送亲的队伍,不少顽皮的孩童穿梭其中,绕着穿红着绿的丫鬟转圈,一个个兴高采烈。府上的人也不加管教——大喜的日子,能多添几分热闹,是好事。
正因如此,穿着朴素的季凛与微月才能混在人群中。他们跟随着轿马一路到了宋府。眼看新娘子马上就要进门,微月朝队伍里的丫鬟婆子看了几眼:“我们得想办法扮作他们的模样。”
季凛没说话,一副沉思模样,微月也转过去继续思考。片刻后,身后有人拍了两下,她转过头,见季凛手上拿着两件衣裳。
微月的眼睛微微张大,她指了指衣裳,又指了指宋府的方向,季凛朝她点头。她在心中暗自佩服,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随后两人到了人少的地方换上衣服,他们挤进人群,混进送亲队伍,顺利进了宋府。
过程虽顺利,但进府之后就没有在府外那么随意,上下都有人严加看管。微月混入丫鬟的队伍,季凛混入家仆的队伍,分别由管事领到了不同的地方。
分别前,微月在季凛耳边低声叮嘱:“按照计划行事。将马带到府外后,去西南方的墙角,届时我会敲墙三下作为暗号。”
天色未黑,入夜之前,府上宾客的酒还未到三巡,大家尚在清醒之态,此时不便行事。微月只好先以丫鬟的身份干些杂活,摸清府上地形。等到天黑,众人都有些疲惫与恍惚,微月趁着夜色摸到了府中的主屋。
屋内烛火通明,她悄声走到假山后,隔着摇曳的树影看到屋前站了一个丫鬟。她面容熟悉——微月想起,这便是之前她去林府时,林疏染身边的丫鬟喜儿。
既是熟人,她心里便有了底。整理了两下衣裙,她从假山后走出,缓步到了屋前。
喜儿见有人来,眼中有些警惕:“你是哪里来的丫鬟,屋内坐着新娘子,旁人不可随意进出。”